第1443章 茅舍聞民怨3
朱慈烺扇了會兒風,見煤爐燒穩了,火苗穩穩地舔著煤塊,便把蒲扇放在一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他走到床邊,在床沿上慢慢坐了下來,刻意往外側坐了坐,離母子倆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免得讓她們覺得壓迫。他放柔了語氣,聲音平緩低沉,儘量不讓自己顯得有攻擊性,看著女人緩緩開口問道:
“大姐,現在屋裡暖些了,你也不用怕。我們不是壞人,就是奉了上面的命令,下來巡查地方民情,見你家門虛掩著,就進來看看。你倒是跟我們說說,你們家這是怎麼回事?牆角那些碎煤塊,明明是蜂窩煤被人故意踩碎的,上面還留著鞋印,好好的煤球不燒,踩碎了做什麼?到底是誰幹的?這麼冷的天,把煤爐拿走,煤也踩碎,難不成是想凍死你們母子二人不成?”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角的地窖口,又接著說道:“還有,你們家的米麵呢?總不能頓頓都吃紅薯土豆吧。今年京畿各縣都種了一季冬小麥,朝廷分了地,按你們家二十畝地算,就算一畝只收一斗糧,那也有兩石麥子。如今朝廷下了明旨,京畿百姓三年不納糧,不交任何賦稅,一粒糧食都不用上交官府,這麼多糧食,你們娘倆怎麼可能吃不完?怎麼家裡連點米麵影子都見不到?”
朱慈烺說話的時候,眼角的餘光一直落在女人的臉上,仔細觀察著她每一絲表情變化。他話音剛落,就見女人的眼眶慢慢紅了,晶瑩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順著消瘦的臉頰滑落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可她依舊咬著唇,強忍著沒哭出聲,還是不肯開口說話,像是有什麼天大的難言之隱,又像是怕說了什麼會招來滅頂之災,肩膀微微顫抖著,看得人心裡發緊。
當朱慈烺說到“朝廷不收取百姓任何賦稅”這句話時,他清晰地看到,女人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嘴巴微微張著,臉上滿是驚愕與不敢置信,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可那抹驚訝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她很快又垂下了眼簾,神色黯淡下去,恢復了方才沉默的樣子,只是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眼淚掉得更兇,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朱慈烺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沉到了谷底。女人這反應,分明是從沒聽過朝廷免稅的旨意!這怎麼可能?他明明三令五申,讓順天府、通州各級官府張貼告示,曉諭各處百姓,京畿地區全免三年賦稅,旨意都發下去快半年了,怎麼會還有百姓不知道?難道……難道是下面的官員陽奉陰違,把旨意壓了下來,私自向百姓收稅,中飽私囊?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朱慈烺只覺得一股火氣直往上湧,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推行免稅之策,本就是為了休養民力,讓歷經戰亂的百姓喘口氣,沒想到居然有人敢在天子腳下截留聖旨,私收賦稅,這簡直是在挖大明的根基,在狠狠打他這個皇帝的臉!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指節微微泛白,回頭給了李若璉一個眼色。李若璉會意,立刻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塊錦衣衛的象牙腰牌,牌面上刻著飛魚紋樣,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泛著溫潤的光。他把腰牌遞到女人眼前,語氣鄭重而沉穩,開口說道:
“大姐,你且看清楚了。實不相瞞,我們乃是錦衣衛的人,此次奉旨出京,就是巡查地方吏治,查訪有沒有貪官汙吏、土豪劣紳禍害百姓。你不用害怕,有什麼冤屈儘管說,大明神武皇帝愛民如子,最是體恤百姓疾苦,絕對不會容忍任何人欺壓良善、魚肉鄉里!只要你說的是實情,錦衣衛一定給你做主。”
那女人先是一愣,待看清李若璉手裡的飛魚腰牌,清清楚楚聽到“錦衣衛”三個字時,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她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亮得嚇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眼淚都忘了流。她再也顧不上別的,連忙掙扎著跪坐在床上,對著李若璉“咚咚咚”就磕起頭來,額頭撞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幾下就紅了一片。
“錦衣衛……真是錦衣衛大人?蒼天有眼,真是蒼天有眼啊……”她嘴裡喃喃地念叨著,聲音裡帶著哭腔,激動得都有些語無倫次,身子都在發抖。
朱慈烺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更不是滋味,點了點頭,沉聲說道:“不錯,我們正是錦衣衛。你儘管放心,錦衣衛辦案,向來明察秋毫,賞罰分明,絕對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絕對不會放過一個壞人。有什麼冤屈,你只管原原本本說出來,不必有顧慮,我們替你做主。”
有了這句話,女人再也繃不住了,“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哭聲裡滿是委屈、絕望與積攢了數月的痛苦,像是要把心裡所有的苦全都倒出來。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劇烈起伏著,懷裡的孩子也被嚇著了,跟著小聲哭了起來,母子倆的哭聲混在一起,在這破敗的茅草屋裡迴盪,聽得人心裡發酸。
她哭了好一陣子,才漸漸平復下來,一邊用粗糙的手背抹著臉上的淚水和鼻涕,一邊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聲音斷斷續續的,卻字字都帶著血和淚:
“四位大人……四位大人救命啊!民婦……民婦命苦啊……三個月前,鎮上的楊得功派人來村裡收稅,說什麼田稅、丁稅、取暖稅,還有什麼河工錢,加起來要好鬥糧食。孩子他爹說,之前聽過往的商人說,新皇登基免了稅,就跟他們理論了幾句,不肯交。結果……結果當天夜裡,就來了一群蒙面人,把門砸開,把孩子他爹拖出去就打……打得渾身是血,骨頭都斷了好幾根,抬回來的時候,人就不行了……連最後一句話都沒跟我說上……”
說到這裡,女人又泣不成聲,眼淚洶湧而出,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緩了好一會兒,她才接著說道:“孩子他爹走了,就剩下我們娘倆,本想著……本想著省吃儉用,守著幾畝地,湊合著也能把孩子拉扯大。可今天上午,楊得功的人又來了,說我們家欠著稅沒交,是抗稅的刁民,把家裡唯一的煤爐直接搶走了,還把剩下的煤球都踩碎了……那些畜生,他們就是故意的,就是想凍死我們孤兒寡母啊!這冬天眼看就到了,沒有煤爐,我們娘倆可怎麼活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