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字說得怪好聽，桃禧沒大聽懂，這會兒還捧著茶盤站在炭爐邊上琢磨。
元琅擱下茶盞，從亭東走過來。他走得不快，到了近前，也不說話，先伸手把翩翩的手握進了掌心。
“孤的東宮，容不下害孤妻兒的人。”
這句話不重，剛好夠退出亭口的最後幾個人聽見。有夫人腳下一個趔趄，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福身的福身，讓路的讓路，把這對夫妻留在了亭心。
他的掌心很暖。翩翩由他握著，望了一眼山道。鄭氏就是從那條道被架下去的，一路上沒有一個字。她收回目光，看身邊的人，這個人從方才到現在，沒有朝那條道看過一眼。
當日下午，長秋宮來人了。
來的是兩位嬤嬤，進殿不多話，驗人，畫押，移交，前後不到一炷香。鄭氏被帶出東宮側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偏了，一頂青布小轎等著，轎簾放下來，人就沒有了。
盯梢的人蹲在長秋宮外頭，一連蹲了三日，只蹲回一句“病了，靜養”。
長秋宮沒有再提過她。六局沒有再傳過她。打那以後，宮裡宮外，就再沒有人見過鄭氏。
處決是一句話的事，消失連一句話都不用。翩翩在心裡記下這一筆。看不透的賬，照她的規矩，也先記著。
朝上的風向倒是轉得飛快。先前聯名請廣納的那幾本摺子，一夜之間絕了跡；道賀的帖子一封接一封送進東宮，桃禧數到三十就不數了。
問安日，祿慶侯夫人李如貞遞了牌子，單獨求見。
她進殿就福身，福得比禮數深了三分：“妾身今日，是來給娘娘賠不是的。”
“夫人坐。”翩翩叫人看茶，“亭上那日，夫人幫著說話，本宮記著呢。”
“娘娘越這麼說，妾身越沒臉。”李如貞捧著茶，沒有喝，“驗皮料那日，二夫人挑起那話，妾身原想截她一句，沒截好，反倒把玩笑坐大了，引得一座屋子的人都笑了。這些日子夜裡想起來，實在不安。妾身對天起誓，絕沒有半分看娘娘笑話的意思。”
【檢測到身旁“愧”。】
愧是真愧。翩翩給她遞了個臺階：“一句玩笑，說話的人有十種心思，過日子的人只有一種過法。夫人今日肯走這一趟，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
李如貞眼圈微微一熱，謝了，又坐了片刻，才把宮外這幾日的光景一點點說出來。
鄭家的門檻冷了。原先踏破門檻的各路帖子，這幾日一張沒有；二夫人齊纓稱病，先一步回了滎陽，走的時候車馬都儉省，沒驚動幾家；族裡互相埋怨，話裡話外，都嫌當初把人送進宮這一步棋走岔了。
“還有一樁。”她壓低了聲音，“滎陽那邊傳過來的話，說鄭家族裡這幾年一直壓著大奶奶，也就是娘娘的姐姐，逼她給長房過繼個嗣子，承家產。文書都擬好了，就等著宮裡那位良媛再往上走一步，好逼著大奶奶落筆。如今人沒了勢，族老們前日親自登門，把文書討了回去，還賠了不是。”
翩翩端著茶，半日沒有說話。
她想起從前那個被攙出來說話都細聲的姐姐。鄭家這兩年欠她的，總算有人替她討回來一些。
送走李如貞，桃禧捧著名冊進來，小聲道：“娘娘，長秋宮的賞到了。”
來的是長秋宮的掌事嬤嬤，進殿先笑，福身，規矩挑不出一絲錯。抬進來的托盤上，一柄小小的金鎖，鏨著長命百歲；兩匹漿得軟和的小衣料子；另有一匣子安胎養身的藥餌，說是太醫院擬的方子。
“娘娘叫奴婢帶話。”掌事嬤嬤立著，一句是一句，“太子妃這一向受委屈了。委屈受得這樣靜，喜訊報得這樣穩，是有大福氣的。娘娘還等著抱孫兒，請太子妃只管安心養著，短了什麼，只管往長秋宮開口。”
翩翩笑著謝恩，叫桃禧重重賞了來人。
掌事嬤嬤退到殿口，又回身補了一句：“還有半句，奴婢差點忘了。鄭家教女無方，各府歲末進見的牌子，皇后娘娘做主收回了。旁的，娘娘沒有吩咐。”
人退乾淨了，殿裡安靜下來。翩翩坐在原處，把那柄小金鎖拿起來，又擱下。金鎖小小的，擱在案上，倒佔了好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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