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椅扶手上的磨痕是沈遙發現的。
陸沉淵把石室的照片和影片傳回格爾木後,沈遙在螢幕前坐了四個小時。她先看整體環境,再逐幀看陸沉淵拍的細節。石壁上的螢石排列、穹頂銅板上的星圖、地面的石板接縫,她都做了標註和編號。最後她把注意力放到了石椅上。
照片的角度不算理想,陸沉淵當時主要拍的是椅面和椅背,扶手只拍到了區域性。但沈遙還是看清了那兩道磨痕。她放大、銳化、調整對比度,兩道磨痕的輪廓逐漸清晰。她量了一下間距,又換算照片中石椅的比例尺,得到了一個大致數值。
然後她撥通了陸沉淵的衛星電話。
“扶手間距大約四十二釐米。”她的聲音透過衛星訊號傳來,帶著輕微的延遲和沙沙的底噪,“你上次給我看過陳渡在歸園書房的那把圈椅,他親手在椅背上刻了名字的那把。我當時量過圈椅扶手的間距,四十一釐米。誤差在合理範圍內。”
陸沉淵站在石室裡,手機貼著耳朵。他看著石椅扶手上那兩道被反覆摩擦出來的凹槽,表面被磨得光滑發亮,石質紋理幾乎消失,露出底下更淺色的岩層。凹槽的弧度很自然,是掌心反覆貼合、手指反覆握持才能形成的。幾十年,甚至更久的反覆握持。
“你確定?”他問。
“不確定。但他的右手小指早年骨折過,握持時施力點和正常手掌略有不同。如果這兩道磨痕是他的手留下的,右側扶手的磨痕應該比左側略深,且偏向內側。你摸一下。”
陸沉淵蹲下來,把掌心覆在右側扶手的磨痕上。石面冰涼,但掌心貼合之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溫熱從石頭深處慢慢滲上來。他閉著眼,用手指去感受凹槽的深度變化。右側磨痕確實比左側深,而且最深的位置偏向了扶手的內側,恰好在無名指和小指握持時自然施力的位置。陳渡的右手小指骨折過,那是他早年做邊貿時被貨箱壓斷的,後來雖然接上了,但小指始終比正常短了一截,握東西時無名指和小指會不自覺地往內側收。
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覆在那道磨痕上。尺寸幾乎完全吻合。
“是他。”他說。
沈遙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他來過這裡。而且不止一次。那兩道磨痕不是坐一兩次就能磨出來的,至少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的反覆使用。”
陸沉淵站起來,重新審視這張石椅。它從石板地面中直接雕鑿出來,與整間石室渾然一體,證明它從一開始就存在於這個空間的設計之中。但陳渡坐過它。陳渡在某個時期反覆坐在這張椅子上,雙手握著扶手,面朝穹頂正上方那七顆被特別標註的星。
“他什麼時候來的?”沈遙在電話裡問,“陳渡的出入境記錄我翻過,沒有他進入青海的任何記錄。他的護照上只有香港、澳門、臺灣和東南亞的簽證。”
“如果他不想讓人知道,”陸沉淵說,“就不會留下記錄。”
他掛了電話,重新走到石椅正面。椅面仍然空著,灰塵的分佈和之前一樣,前半部分積灰較厚,後半部分乾淨。如果陳渡長期坐在這裡,為什麼椅面後半部分會更乾淨?他想了想,蹲下來從側面觀察椅面。光線從側面斜射過去,椅面後半部分的石質表面有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包漿,像是有人體油脂長期浸潤後形成的。而後半部分對應的位置,恰好是臀部坐上去之後,大腿根部貼靠椅面的區域。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椅背上。之前他看過椅背,覺得它只是一塊光滑的石板,沒有任何裝飾或刻痕。但此刻他換了一個角度,頭燈的光斜照過去,椅背表面那些石質紋理中,有一道極細的暗痕從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他湊近了看。那不是石紋。是刻痕。被刻意做得極淺,淺到幾乎與石面齊平,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側光下才能看出來。
他掏出手機,開啟閃光燈,從側面照過去。暗痕變得清晰了。是一行小字。極小的字,筆畫細如髮絲,但刻工精湛,每一個字都保持著完整的骨架。他屏住呼吸,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字跡是陳渡的瘦金體,他太熟悉了。那行字寫的是:
“癸酉年九月初九,陸懷璋坐此。”
癸酉年。陸沉淵的腦子飛速轉動。曾祖父那頁信箋的落款是1978年,那是戊午年。往前推,上一個癸酉年是1933年,再上一個癸酉年是1873年。曾祖父陸懷璋生於1901年,1933年時他三十二歲,正值壯年,在西北做藥材生意。那一年他確實在青海和甘肅一帶活動,家裡還留有他那時候從西寧寄回來的信件。
但陳渡刻的是“癸酉年九月初九”。1933年的重陽節。曾祖父在三十二歲那年的重陽節,坐在這張椅子上。
陳渡怎麼知道的?
陸沉淵站在石椅前,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中劇烈翻湧。曾祖父來過這裡,在1933年。陳渡在幾十年後也找到了這裡,並且發現了曾祖父留下的痕跡。他坐在曾祖父坐過的椅子上,面朝同一片星空,然後在這張椅背上刻下了曾祖父的名字和日期。
但陳渡刻這行字的日期是什麼時候?他為什麼選擇把曾祖父的名字留在這裡,而不是自己的?
他重新蹲下來,把臉貼近椅背表面,沿著那行字的邊緣一點點移動。在那行字的末尾,在“坐此”兩個字的右下方,還有一行字。比上一行更小,更淡,筆畫細到幾乎無法辨認。他把頭燈的光調到最集中,瞳孔縮緊,一個字一個字地摳出來。
那行字寫的是:“三十一年後,孫承其志。”
落款日期:甲辰年九月九日。1964年的重陽節。曾祖父寫下那頁信箋的十四年前。陳渡在1964年就找到了這裡。他坐在曾祖父坐過的椅子上,刻下了“孫承其志”四個字。但陳渡姓陳,不姓陸。他自稱“孫”,是自認了曾祖父的衣缽,還是另有更深的關係?
陸沉淵直起身,退後兩步,靠在石壁上。石室裡冷白色的光芒恆定而安靜,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穹頂正下方那張空著的石椅旁邊。他忽然覺得那兩道磨痕不只是陳渡一個人的。曾祖父坐過,陳渡坐過。也許在他之前,還有別的人坐過。這張椅子從來就不是空的。它只是暫時沒有人坐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