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顧年的信到了。
信是那天上午到的，走的是官驛，從汴京到青溪鎮，路上走了八天。
信寄到別院門口的時候，門房接了，送到正屋，擱在明蘭的書案上。
明蘭那天正在前院的海棠樹下翻一卷舊書，小蝶從正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那封信，走到石桌旁邊站定了。
她把信擱在石桌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
“姑娘，年年的信到了。”
明蘭坐在竹椅上，把那捲舊書合上了擱在石桌上，伸手把那封信拿起來。
她把信封看了一遍，看完了拆開封口，把信紙抽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紙上的字跡端正，是顧年的筆跡，一筆一劃都走得穩當。
信裡寫的是汴京的事，寫的是顧家的事，寫的是安安的事。
信中說家中一切安好。
顧年在信裡寫著：“娘，顧家一切都好。年年和芸兒都好，府裡的事芸兒管著，沒什麼拿不準的。太常寺那邊的事不忙，每日散了衙就回家，有時候去盛府看看外祖父，外祖父身子還算硬朗。”
“安安又長高了。前幾日芸兒給他量了身高，比上個月高了半寸。他現在每天早晨起來先背一段書，背完了吃早飯，吃完了在院子裡跑一圈。”
“安安會背整篇《千字文》了。前幾日他在廊下翻您的舊書，翻到《千字文》那一頁，指著那幾行字唸了一遍，唸完了又唸了一遍，唸到第三遍的時候背下來了。從‘天地玄黃’背到‘焉哉乎也’，一句都沒有漏。背完了跑到芸兒面前又背了一遍，背完了問‘祖母什麼時候回來，我背給祖母聽’。”
明蘭看到這裡的時候嘴角浮起一層弧度。
她把信紙擱在石桌上，兩隻手搭在膝頭，坐在竹椅上笑了一會兒。
她把信紙從石桌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看到“背完了問‘祖母什麼時候回來，我背給祖母聽’”那一行的時候，嘴角那層弧度又深了一些。
她把信紙看完了，翻到最後一頁。
信的末尾，顧年寫道：“娘，安安說想祖母了。您和爹什麼時候回京看看？”
明蘭把那封信看完了，把信紙疊好擱回信封裡。
她坐在竹椅上，把信封擱在石桌上，兩隻手搭在膝頭，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幾株海棠上。
海棠花開得正盛，花瓣一層一層地疊著，邊緣處微微卷著，被日光照得透亮。
她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日影從石桌邊沿移過去了一線，久到池塘那邊傳來幾聲蛙鳴又叫了幾聲停了，久到小蝶從廚房裡端了一碟點心出來擱在石桌上又轉身回了屋。
她坐在那裡，把那封信上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她想起安安剛出生那會兒，皺巴巴的一小團，閉著眼，兩隻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攥成拳頭。
她想起安安會走路那會兒，扶著廊柱走好幾步，走到一半撒了手，往前撲了兩步就摔了，摔了也不哭。
她想起安安會數數那會兒，蹲在院子裡數螞蟻，數到十就數不下去了，又從頭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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