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官後的第一天,顧廷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醒的時候日光己經從窗格間照進來,在炕面上鋪了滿滿一層,把被角上那道細密的針腳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格上的日光,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盞己經滅了的燈,才想起來自己不用上朝了。
他在炕上躺了一會兒,把手搭在額頭上,看著房頂的橫樑。
那根橫樑他看了幾十年了,梁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邊角處有一道被蟲蛀過的小洞,洞沿處己經被灰填平了。
他看了一會兒,從炕上坐起來,披了外袍,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己經黃了大半,一片一片地卷著邊,風從枝丫間穿過去的時候帶下來幾片,打著旋落在青磚地面上。
牆根處那幾盆蘭草被移進了廊下,葉尖在風裡輕輕擺著。
菜畦裡最後一茬蘿蔔剛收了,壟上只剩幾片老葉子,被日光照得發白。
他站在窗前,看著滿園秋色,忽然笑了。
那笑意從嘴角浮上來的時候很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心底託了一下,託到了臉上。
他站在窗前,兩隻手撐著窗臺,肩頭微微松著,笑了好一會兒。
明蘭從廊下走過來的時候看見他站在窗前笑,便在門口站定了。
她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沒有立刻進去,站在門檻外側看了一會兒。
她看見他撐著窗臺站在那裡,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肩頭,把他那件家常舊袍子的肩線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看了一會兒,跨過門檻走進去,把那碗茶擱在桌上。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
“笑什麼?”
顧廷燁站在窗前沒有回頭。
他把窗臺上那盆蘭草往旁邊挪了半寸,又挪回來,收手的時候指尖在盆沿上搭了一下才收回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嘴角那層弧度還在。
“笑我自己。這些年,我每天天不亮就起,生怕遲到。如今不用上朝了,反而覺得不習慣。”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從窗前轉過身來,走到桌邊坐下來。
他把桌上那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時候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明蘭在桌對面坐下來,把那碗茶往他手邊推了推。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
“慢慢就習慣了。”
顧廷燁坐在桌邊,把那碗茶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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