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顧廷燁正式上書辭官。
摺子是他自己寫的，寫在當天夜裡。
那天傍晚他從暖閣回來之後，在書房裡坐到很晚。
書案上鋪著一張新紙，筆擱在硯臺邊沿，墨己經研好了。
他坐在書案後面，把摺子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才提起筆來落下去。
他寫得很慢，每一行字都落得端正，沒有多餘的客套話，也沒有訴苦的意思。
摺子上寫的是：臣年近半百，精力日衰，不堪重任，懇請辭去本兼各職，歸家養老。
末尾落了他的名字，蓋了他的私印。
第二天早朝散了之後，他把摺子遞到了通政司，轉身走了。
摺子遞上去之後，滿朝譁然。
先是通政司的人看了，把摺子轉到了吏部。
吏部的人看了，把摺子轉到了內閣。
內閣的人看了，把摺子遞到了勤政殿。
一路上經手的人都在議論，有人把摺子上的話原樣傳了出去，有人在值房裡低聲說了幾句，有人在下朝的路上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訊息傳開之後，朝中上下議論紛紛。
有人惋惜，說顧侯正當壯年，又是陛下信得過的人，這一退是朝廷的損失。
有人不解，說顧侯這些年立了多少功勞，守了北境，平了雲州，清了太后一黨，查了王懷安，收了邊境譁變，怎麼忽然就要退了。
有人幸災樂禍，說顧侯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退了也好，省得哪一天被人從背後捅了刀子。
那些話從值房傳到茶樓，從茶樓傳到各家的飯桌上，傳來傳去的時候添了一些油鹽，但底子沒有走樣。
有人在茶樓裡說“顧侯這一退，朝中少了一根柱子”，旁邊的人接了一句“少了一根柱子，多了一堆空位子”。
有人把這話傳到了顧府門口，門房聽見了沒有接話，把門合上了。
新帝看完摺子，沉默了很久。
那天下午摺子遞到勤政殿的時候，他正坐在案後批一本關於北境換防的摺子。
內侍把顧廷燁的摺子擱在案角，他批完了手裡那本才拿起來看。
他看得很慢，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每一個字都看了。
看到“歸家養老”那西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他把摺子合上了擱在案面上，靠著椅背坐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宮牆上。
他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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