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廷燁還沒上書辭官,新帝就先來試探了。
那天朝會散了之後,內侍從勤政殿側廊走出來,在顧廷燁身邊站定了,低聲傳了一句話。
“侯爺,陛下請您到暖閣說話。”
顧廷燁停了一步,點了點頭,跟著內侍折回了宮道。
他走進暖閣的時候,新帝正坐在榻上,面前的几案上擱著一碗茶,茶碗裡的熱氣己經散了大半,碗沿上那層白霧薄薄的,快要看不清了。
新帝看見他進來沒有讓他行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
顧廷燁在榻前的矮凳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几案和一碗茶的距離。
新帝把那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時候碗底磕在几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才放出來。
“顧卿,你覺得朝中這些老臣,該如何安置?”
顧廷燁坐在矮凳上,日光從窗格間照進來落在他膝頭上,把他那件深藍色官袍的膝面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坐在那裡,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他想起這些年在朝中見過的那些老臣——有的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從先帝那會兒站到如今,頭髮從黑站到白;有的在六部裡做過幾任侍郎,經手的公文摞了半間屋子;有的從外任上調回來,在衙門裡坐到老,坐到眼睛花了,手也抖了,還在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摺子。
他想起太后一黨清算的時候,那些老臣一個一個地被帶走,有的被貶,有的被流放,有的被抄了家。
他想起王懷安被押出家門那天早上,一隻腳穿著靴子,另一隻腳還光著,被架著胳膊拖到門口的時候另一隻靴子落在了門檻內側,鞋口朝上歪著。
他坐在矮凳上,把這些在心裡過完了,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新帝臉上。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
“陛下,老臣們為江山社稷操勞半生,該讓他們歇歇了。”
新帝坐在榻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著榻背,目光落在顧廷燁臉上,看了一會兒。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層弧度,那層弧度從嘴角擴到眼底,像一枚被反覆焐熱過的舊棋子終於被人從棋盤邊緣拿起來擱在了掌心裡,邊緣己經被焐得發亮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嘴角那層弧度在日光裡清清楚楚的。
“顧卿,你是在說你自己吧?”
顧廷燁坐在矮凳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嘴角也浮起一層弧度。
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頭,日光從窗格間照進來落在他肩頭,把他那件深藍色官袍的肩線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
“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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