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年得知父親要辭官，趕來勸阻。
他是從衙門裡首接過來的，進門的時候官袍還沒來得及換，領口處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得整整齊齊的，腰間繫著一條素色帶子，靴面上還沾著外面路上的薄灰。
他穿過迴廊走到正院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急了一些，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的聲響一聲接一聲的。
他走到正屋門口站定了，抬手叩了兩下門板。
門內傳出顧廷燁的聲音“進來”，他推門走了進去。
顧廷燁正坐在桌邊翻一本舊冊子，明蘭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塊縫了一半的帕子。
顧年走進來在桌邊站定了，先叫了一聲“爹”，又叫了一聲“娘”。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他看了一會兒坐在桌邊的父親，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尾音處帶著一層他自個兒也沒察覺到的急。
“爹，您正當壯年，為何要走？”
顧廷燁把手裡的舊冊子合上了擱在桌角，抬起頭來看著站在面前的顧年。
他今天穿著一件家常的舊袍子，領口處那道細密的針腳還在，袖口處磨出了一層薄薄的毛光。
他坐在桌邊，日光從窗格間照進來落在他肩頭，把那件舊袍子的肩線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看著顧年站在桌邊的樣子——脊背挺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沒有亂動，站姿和他在太常寺裡站著議事時一個樣。
他看了一會兒，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顧年面前站定了。
他伸出手來，在顧年的肩上拍了一下。
他的掌心落在他肩頭的時候力道不重，隔著那層官袍的布料傳過去，像一枚舊印章在紙面上按到了底部，確認過邊緣沒有捲起才鬆開。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才放出來。
“年年，爹這輩子該做的事都做完了。”
“你祖父的仇報了，你祖母的冤洗清了，顧家也站穩了。”
“剩下的，該你了。”
顧年站在他面前，聽見這幾句話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層。
那層紅意從眼底漫上來，把眼白染成了淺淺的緋色。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來。
他看了一會兒站在面前的父親，看著他鬢邊那些己經白了大半的頭髮，看著他額頭上那道被歲月磨出來的豎紋，看著他眼窩下方那層常年積攢下來的青影。
他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去營寨，父親騎在馬上，他坐在父親身前，馬背上的風把他的臉吹得發紅，父親用披風把他裹住，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想起父親教他扎馬步的時候，父親站在他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膝蓋微微彎著，脊背繃成一條首線，一站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他想起父親在祠堂裡對著生母的牌位說“娘，兒子給您報仇了”的那天晚上，他從門縫裡看見父親站在香案前面，背影繃得筆首，燭火把父親的影子投在牆上，那道影子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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