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南的曠野上,明軍的營寨從城根一直鋪到十里外的官道兩側,灰白色的帳布在午後的日光裡連成一片暗沉的光面。
營寨之間挖了壕溝,溝沿上架著鹿角,柵欄外每隔五十步便有一處哨位,哨兵拄著長槍站在哨棚下面,目光朝城頭方向掃著。
岳飛的中軍大帳紮在城南三里處一片略高的坡地上,帳頂覆了兩層厚氈,四角用鐵樁釘進凍土裡。
帳前豎著一面“嶽”字大纛,旗面在風裡半卷半展,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
太原城頭旌旗密佈,垛口後面人影來回走動,床子弩的弩臂從垛口間隙裡伸出來,在灰白的日光下泛著冷硬的鐵色。
北門方向卻靜得出奇,吊橋懸著,城門緊閉,城牆上連旗幟都稀疏,只有幾個哨兵靠在垛口後面,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完顏粘罕和完顏斡裡不這三日沒閒著。
第一天夜裡,北門悄悄開了條縫,兩百騎兵從門縫裡擠出去,想趁著夜色繞到明軍南營背後偷襲糧道。
剛摸到營寨外圍的鹿角邊上,石寶領著三百刀牌手從壕溝裡翻出來,劈風刀橫掃了兩個,剩下的撥馬往城裡跑,城門關得比兔子還快。
第二天午後,完顏斡裡不親自帶三千柺子馬從東門衝出來,想截斷l兩部明軍的接合部。
衝到半路,的床子弩從側翼陣地上推出來,三十架齊射,柺子馬倒了一片,剩下的縮回城裡,吊橋升起時還夾斷了一匹馬的腿。
第三天寅時,完顏粘罕開了北門,一千鐵浮圖壓出來,想打明軍圍城部隊一個措手不及。
岳飛在北門只擺了五百步兵,背靠著一道乾涸的河溝。
鐵浮圖衝到河溝邊上,溝底的陷坑和鐵蒺藜同時發作,前排二十多騎栽了進去,後面的收不住腳,在溝沿上擠成一團。
王貴領著一百獵戶從河溝側面的枯樹林裡摸出來,專砍馬腿,粘罕在陣後勒住馬,看了片刻,撥馬回了城。
三日下來,明軍沒有讓金軍任何一支人馬衝出包圍圈,但岳飛自己的傷亡也不輕。
他的中軍帳裡堆著一摞軍報,每份都是各營報上來的傷亡數字,紙邊被反覆翻看磨得起了毛。
帳中案上攤著太原城的輿圖,圖角用石塊壓著,紙面幾道摺痕處已經透光。
岳飛坐在案後,面前擱著一盞涼透的茶,手指搭在碗沿上,目光落在北門的位置上。他偏過頭,朝帳門口看了一眼。
石寶掀簾進來,劈風刀靠在帳柱邊,刀鞘上的泥還沒擦乾淨。
他走到案前,伸手把案角那摞軍報往旁邊推了推,粗聲道:“五郎,各營傷亡清點完了。三日突圍打下來,陣亡四百七十餘,重傷三百餘。箭矢消耗很大,床子弩的弩箭只剩不到兩千支。”
岳飛把茶盞擱回案上,手指在輿圖上北門的位置點了一下:“攻城器械造得怎麼樣了?”
“雲梯造了十二架,衝車造了三輛。”石寶頓了一下,嗓門壓低了半度,“木料不夠,太原城南面的樹都砍光了,再要木料得往南去砍,來回至少兩天。”
岳飛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輿圖捲起來,用鎮紙壓住邊角,從案後站起來,走到帳口,把簾布掀開一條縫。
南面官道上,一隊輜重車正從遠處緩緩過來,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的悶響混在風裡,斷斷續續。
“韓帥到了。”石寶跟在他身後,也朝南面望了一眼。
南面官道盡頭,一面“韓”字大纛旗正從地平線上浮出來,旗面被風扯得筆直,墨字在午後的日光裡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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