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府衙大堂樑柱上的朱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紋。
堂中陳設簡單，一張黑漆公案，幾把太師椅，案角擱著一摞剛清點完的府庫文書，紙邊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掀動。
方天定坐在公案後面，換了件玄色常服，腰間繫著素帶，髮髻用一根銀簪綰著。
他面前擱著兩盞茶，碗沿的白氣在午後的光線裡升起來又散開。
張叔夜和李若水從側門被引進來時，都穿著便裝。
張叔夜是一件灰布直裰，腰間繫著素帶，髮髻用一根木簪綰著，下頜三綹長鬚已經花白了大半。
李若水比他年輕些，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絹圓領袍，領口的襯布磨出了毛邊。
兩人在堂中站定，沒有行禮。
張叔夜的目光落在公案後面那張太師椅上，停了一息，又移到方天定臉上。
李若水的雙手攏在袖中，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落在方天定肩後那麵粉牆上。
方天定朝側首的椅子抬了一下手：“二位先生，請坐。”
張叔夜沒有動。
李若水也沒有動。
方天定沒有再讓，把手收回來擱在案面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二位先生可願為天下百姓做點事？”
李若水冷然一笑：“說得好聽，無非是叫我等從賊？我李若水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絕不從賊！”
方天定把茶盞擱回案上，十指交叉擱在腹前，目光平平穩穩地落在李若水臉上：“李先生，這是賊還是官，並不重要，從古至今，昨天是賊，今天是官；今天是官，昨天是賊的，還少嗎？當今天下，認定是賊還是官的標準，我以為只有一條，就是誰能驅逐金虜，誰能保住漢家的河山，誰就是官，反之則是賊。”
張叔夜站在李若水側後半步的位置，聽完了這句話，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交疊擱在身前，語速不快：“此番你是乘著金人攻打汴梁兩敗俱傷之後才偷襲得手，如果明日流寇也能殺敗金人，難道流寇就是官了？”
方天定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從張叔夜臉上移到李若水臉上，又移回來：“張先生，我說的不是殺敗，是驅逐，而且還要能保住漢家的河山。其實誰官是賊重要嗎？宋可亡，明亦可亡，從古至今，沒有不亡之國，但是，我漢家天下不可亡，亡了漢家天下，無論是你們還是我，魂歸九泉之後，都無臉見歷朝歷代的漢家列祖列宗！所以，我的看法很簡單，誰能挽救漢家天下，誰就是正統。”
這話落地時，大堂裡安靜了好一陣。
廊下籠裡的畫眉忽然叫了一聲，聲音清亮，穿過窗紙傳進來，在安靜的堂中彈了一下便散了。
張叔夜和李若水頓時啞口無言。
方天定看了他們二人一眼，把交叉的十指鬆開，右手搭在案面上，指尖輕輕叩了一下：“如果二位先生不願意為漢家出力，只想保住趙氏的江山，那請去宋州，趙宋的康王趙構就在宋州，那裡還是趙宋起家的地方。”
張叔夜和李若水沉默良久。
穿堂風從敞開的堂門灌進來，把案上那摞文書的邊角吹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簷角的鐵馬被風吹動，叮噹響了一串，在安靜的堂中拖出幾聲悠長的餘音。
張叔夜終於開口了。他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語速也慢：“汴梁城中趙氏的宗室你準備如何處置？”
方天定答得乾脆：“送往宋州。”
李若水一直站在張叔夜側後半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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