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崖村西面的窪地裡,血腥氣混著焦土味,被午後的日頭一蒸,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的鼻腔裡。
明軍將士正在收攏戰場,灰甲的步兵兩人一組,把陣亡的同袍從屍堆裡拖出來,在道旁的空地上排成一排。
有人彎著腰在翻檢金軍屍首上的箭矢,拔出來的箭桿上帶著碎肉,在靴底蹭兩下便擱進背後的竹簍裡。
方天定從烏雲踏雪上下來,靴底踩進一片被血浸透的泥地,泥漿從靴幫兩側擠出來,他沒低頭去看。
吳玠跟在側後,黃驃馬的鞍側掛著一圈斷箭,馬腹上的泥點已經幹了,結成一片灰褐色的硬殼。
“陛下,各營傷亡清點完了。”吳玠的聲音不高,手裡捏著一卷剛記完的紙,紙邊被汗手攥得發皺,“陣亡兩千七百餘,重傷一千六百餘,輕傷不計。虎豹營折損過半,李逵將軍……”
方天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吳玠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排蓋著白布的屍首上。
方天定走過去,在頭一排白布前蹲下來。
一個兵士替他掀開布角。
李逵的臉露出來,嘴角還留著一點乾涸的血痕,鬢角的亂髮被血粘在額角,眼睛半睜著,瞳孔裡的光已經散了。
他的左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歪著,右臂上的布條滲出的血已經凝成了暗黑色的硬塊。
方天定伸手把他額前的亂髮撥開,又試了試把眼睛合上,掌心覆上去停了好幾息才鬆開。
魯智深蹲在不遠處的地上,光頭垂在胸前。
鄧元覺站在他旁邊,渾鐵禪杖拄在地上,杖尾入土寸許,一隻手掌按在杖頭上,沒有說話。
武松靠著一輛翻倒的輜重車坐在泥地裡,左肩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兩層,旁邊的軍醫正蹲著給他換藥,剪刀剪開布條時扯動了傷口,他的腮幫繃了一下,沒有出聲。
方天定直起身來,朝吳玠偏了一下頭:“全軍撤回汴梁休整。陣亡兄弟的屍身要妥善運送,不得損壞。”
吳玠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這時,一個遊騎從官道東面縱馬而來。
馬蹄踏過解凍的泥地,碎土從蹄鐵下濺起來,到了近前翻身下馬,靴底在泥裡打了個滑,單膝跪地時膝蓋磕出一聲悶響。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軍報,雙手舉過頭頂:“陛下,朱相公從汴梁送來的急報。”
方天定接過去,挑開火漆封口,展開紙卷。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往下掃,在中段停了一息,又掃到末尾,然後把軍報摺好,擱在鞍側。
吳玠安排完傷兵的事,從道旁走回來,看見方天定手裡的軍報,問道:“陛下,汴梁那邊出了什麼事?”
“朱先生在汴梁接管了府庫,貼了安民告示。”方天定把軍報從鞍側拿起來遞給他,“城中糧倉還有存糧,夠大軍吃半個月。但是有兩件事。”
吳玠接過軍報展開,就著暮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紙卷摺好遞回去,眉頭擰了一下:“從徐州到汴梁,糧道太長,運上來的糧食已經不夠大軍開銷。”
方天定點了點頭,把軍報收回袖中:“還有第二件。”
“曹成。”吳玠把這兩個字說了出來,語速比方才慢了些,“朱先生在軍報裡寫了,這個宋軍的潰兵,聚集了十多萬的流民,盤踞在陳州一帶,已經開始試探汴梁城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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