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燻門外的營寨燒了一整夜。
火光映在汴梁城牆上，把青灰色的城磚照得通紅。
金軍營寨裡的糧草、帳篷、輜重全部化為灰燼，黑煙到天明還沒有散盡。
吳玠站在南燻門五里外的新營寨望樓上，看著北面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把手裡的三角令旗擱在欄杆上。
新營寨扎得很講究。
五里，這個距離是吳玠拿著圖紙在地上量過的。
金軍城頭最遠的弓箭射程不到三里，床子弩架在一里處可以射穿城門，但紮營不能紮在一里，太近了，夜裡容易被偷襲。
五里，進可攻退可守。
完顏粘罕站在南燻門城樓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面膛比昨日更暗了些，顴骨上的皺紋像是被人用刀重新刻過一遍。
他偏過頭，朝身後的完顏斡離不道：“五里，這個吳蠻子把什麼都算好了。”
斡離不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灰白色的營帳上。
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燒焦的糊味和遠處明軍營寨裡隱約的炊煙氣息。
“不能等了。”粘罕把雙手從垛口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指節收攏又鬆開，“床子弩推進到一里，城門就守不住。”
斡離不轉過身來，正對著他：“今夜突圍。”
“馬上。”粘罕重複了一遍，目光從斡離不臉上移到南燻門外那片灰濛濛的曠野上，停了一息，才把後半句接上去，“除了趙家的兩個皇帝，什麼也不要了。”
他頓了一下，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在身前虛握了一下：“突圍之前，留幾百人放火，把汴梁城燒了。我們不能白來一趟。”
斡離不的眉梢動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半步，站在粘罕側後半步的位置，語速比方才慢了些：“左元帥，還是不燒為好。”
粘罕偏過頭看他。
斡離不迎著他的目光：“把宮裡的女人也都留下。賊兵一進來，見了這些女人，就不想追我們了。”
粘罕沉默了兩息，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行，聽你的。”
號角聲從城頭響起來時，天還沒有黑透。
三聲長音，貼著城牆往南滾。
原本散在城中各處休整的金軍開始朝南門和西門方向移動。
逃回來的中軍和左軍穿城而過，從西門出城，右軍繞行北門，從城北外郭向西迂迴。
佇列不算整齊，有人還裹著白天廝殺時纏上的繃帶，有人把搶來的包袱系在鞍側。
但沒有人跑，沒有人喊，靴底踩過石板路的聲響均勻而密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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