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再喝第二口，捧著碗站在原地，看著周奎指揮著手下給其餘的差役分湯。人群鬧鬨鬨地擠在木桶邊，有人搶著要碗裡的牛骨髓，有人笑著打趣說周統領今日大方，整個議事廳裡全是說笑聲，沒人察覺到暗流正在底下湧動。
孟嬋玥藉著人群遮擋的空隙，側過身，手腕微微一翻，碗裡大半的肉湯悄無聲息地流進牆角那條狹窄的暗溝裡，肉湯落在積著薄霜的溝底，瞬間就滲進了泥土裡，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這時候一個暗哨矮著身子從廊柱後面繞過來，湊到孟嬋玥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山副指揮使，周奎半個時辰前偷偷往湯裡撒了迷藥，人喝下去不到半刻鐘就會渾身發軟昏迷過去。我剛才趁他不注意，偷偷把那包迷藥換成了普通的安神散，大家喝下去最多昏迷一刻鐘，不會傷及經脈。”
“幸苦你了。”孟嬋玥微微點頭，手在暗哨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這個暗哨是長公主在江南斬妖司安插的眼線，她來了之後讓他專門盯著周奎，這次若不是他盯得緊，今日整個斬妖司恐怕真要栽在這鍋牛肉湯裡。”
另一邊，石靖站在人群的邊緣，手指一直按在刀柄上。從周奎推著木桶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心裡的警惕就沒有放下過。周奎在斬妖司裡一向橫行霸道，從來沒做過這種體恤下屬的事，今日突然獻殷勤，擺明了沒安好心。他捧著碗，假裝湊到嘴邊喝了兩口，等身邊的人注意力都被搶湯的動靜吸引走，他側過身，把整碗肉湯順著牆邊邊的縫隙倒了進去。
等他把空碗放回木桶邊，身邊的趙彥晃了晃身子，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咚”的一聲靠在廊柱上滑了下去。緊接著，孫建手裡的碗“哐當”砸在地上，湯濺了一地，他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過片刻功夫，周圍的差役一個接一個軟倒在地，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整個議事廳裡的喧鬧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石靖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瞬間繃緊，全身的真元已經運到了掌心，剛要拔刀起身，眼角的餘光瞥見孟嬋玥站在不遠處，不動聲色地給他遞了個眼色。那眼神淡得很，卻帶著一絲安撫。石靖心中一凜，立刻放鬆了渾身繃緊的肌肉，順著身邊的柱子慢慢滑下去，閉上眼，佯裝暈了過去。
他剛躺好，就聽見周奎的笑聲響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張狂，完全沒了平日裡唯唯諾諾的樣子：“哈哈哈……一群蠢貨！真以為老子是好心給你們送牛肉湯？今日河神祭，覆波妖王親自在黑水灣等著你們，你們這些人，正好當作獻給河神的活祭，比那些牛羊管用多了！”
周奎一腳踹翻了腳邊的空碗，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他臉上的肥肉因為興奮微微顫抖：“老子在江南斬妖司待了這麼多年，憑什麼你山越一個外來人，一上來就能壓我一頭？等把你們全送給覆波妖王，整個江南斬妖司就全是我的了！”
他轉過身，對著門外揮了揮手，十幾個差役立刻抬著幾輛蒙著黑布的木車衝了進來，車輪碾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來人，把這些人全給我捆結實了，嘴裡塞好麻核，別讓他們醒了亂喊！”周奎的聲音裡滿是得意：“火速把他們拉到黑水灣去，河神祭快開始了，晚了覆波妖王怪罪下來，誰都擔待不起！”
那些差役立刻撲上來，用浸了水的牛筋繩把地上昏迷的差役挨個捆起來，牛筋繩遇水就收緊，尋常武休根本掙不開。有個差役走到孟嬋玥身邊，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孟嬋玥故意軟軟地靠在他身上，任由對方把自己抬起來扔到木車上，黑布“嘩啦”一聲落下來，把所有光線都遮得嚴嚴實實。
石靖就躺在孟嬋玥身邊，隔著黑布能感覺到木車啟動時的顛簸，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運轉體內的真元，掙開綁在身上的牛筋繩，正準備拔刀，就聽見孟嬋玥的聲音貼著他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別急，先看看周奎要把我們這些人送去哪裡，我們再動手。”
木車一路顛簸著往城外走，風從黑布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越來越濃的河水氣息。遠處隱約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那是江南府的百姓正在河邊舉行河神祭的儀式，鼓點一聲接一聲，敲得人心頭髮沉。孟嬋玥躺在晃動的木車上，袖口裡的傳訊符忽然動了，他能感覺到，符紙的另一頭，隱隱傳來了微弱的回應。
是墨白！
木車碾過最後一段土路，濃重的水汽瞬間裹了上來。孟嬋玥掀開一點黑布的縫隙往外看，漫天的烏雲壓在黑水灣的水面上，無數穿著黑衣的水妖站在岸邊，水面上巨大的漩渦緩緩轉動，水下隱約露出了江南水府富麗堂皇的宮殿大門。
河神祭的鼓點，在這一刻，敲到了最烈的地方。
“河神祭開始！”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下一瞬，江南府境內所有河道的水面都翻起了渾濁的白泡，像是有無數水底的眼睛同時睜開。
沿岸突然出現了無數木車，像是從濃霧裡憑空冒出來，車輪碾過泥濘的草徑，留下深深淺淺的轍印。拉車的人動作木然地掀開那些木車上的黑布，牛羊的嗚咽混著人的悶哼炸開。牛羊的蹄子在木板上胡亂蹬踏，濺起的泥點落在車板上，而那些被綁著的人，嘴裡都塞著稻草，只能從喉嚨裡擠出模糊的嗚咽，手腕腳腕上的麻繩勒出深可見骨的紅痕。
黑水灣岸邊的木車最壯觀，近六十名江南斬妖司武修被牛筋繩綁了放在木車上。
“獻祭品！”蒼老的聲音再次傳來，像是貼著每個人的後頸低語。沿岸站著的黑衣水妖齊齊動了，他們的指尖都覆著一層青黑色的鱗甲，泛著冷硬的光，腳步踩在積水裡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