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嬋玥翻身下馬，鞋底踩在積水的青石板上，發出“咯吱”一聲輕響。身後四個斬妖衛也跟著下馬，整齊的腳步聲落在空蕩的大院裡，驚得廊下躲雨的麻雀撲稜稜全飛了起來。雨還在下，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玄色勁裝的衣角浸在水裡，卻半點沒讓他身上的銳氣減損半分。
沒過多久，江南斬妖司內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錦袍的胖男人帶著十幾個下屬匆匆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笑，肥肉隨著跑動一抖一抖的。他就是現任江南斬妖司統領周奎，超凡境後期修為。他跑到孟嬋玥跟前，剛要躬身行禮，目光掃過孟嬋玥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輕蔑，嘴上卻裝得十分恭敬：“屬下週奎，不知山副指揮使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孟嬋玥的目光掃過他身上錦袍上用金線繡的水紋，那料子是江南最名貴的雲錦，別說是一個斬妖司統領，就算是京都的三品大員，也未必捨得穿得這麼奢靡。再看他身後站著的十幾個下屬，個個面色虛浮，腰間的刀連刀鞘都是新的，顯然很少用，早就荒廢了修為。
“周統領不必多禮。”孟嬋玥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周奎臉上的肥肉顫了顫，眼神極快地閃了一下，隨即又堆起更熱絡的笑：“早就收到京裡的傳信，知道山副指揮使少年英雄，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孟嬋玥指尖輕輕一掙便脫開了他的手，玄色披風被風掀出一道利落的弧度，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只微微頷首：“周統領客氣了，我們初到江南，後續行事還要多勞你配合。”
“好說，好說！”周奎側身引著人往旁邊走，壓根沒往斬妖司的正門帶：“我這就吩咐下去，在煙雨樓備一桌接風宴，用江南最時鮮的鱸魚，剛釀的桂花酒，還有司裡的弟兄們作陪，先給山副指揮使接風洗塵。”
於虎跟在孟嬋玥身後，粗糲的眉頭皺了皺，剛要開口說“先去斬妖司辦正事”，就被孟嬋玥用眼神攔了下來。孟嬋玥反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聲音淡得像湖面的薄霧：“既然周統領安排好了，便客隨主便。”
煙雨樓是江南城裡最氣派的酒樓，雕樑畫棟都浸著脂粉香。頂層的雅間鋪著精美的絨毯，桌上的琉璃盞盛著琥珀色的桂花釀，冷盤熱菜擺得滿滿當當，連筷子都是象牙鑲銀的。酒過三巡，周奎拍了拍手，屏風後轉出三個身著輕紗的藝伎，琵琶聲脆生生響起，軟儂的吳儂小調裹著酒香往人耳朵裡鑽，領頭的姑娘眉眼生得最是秀麗，捧著酒盞就往孟嬋玥身邊湊，腕上的金鐲子叮噹作響。
於虎看不慣這些場面，幾杯酒下肚臉漲得通紅，揮著手把遞到面前的酒杯推開：“別來這套，我們京都斬妖司不興這個！”
孟嬋玥卻像是真的醉了，指尖搭在那藝伎遞來的酒盞邊緣，仰頭一飲而盡，耳尖泛著薄紅，眼神里蒙著一層水汽，連握著杯盞的手指都鬆鬆散散。周奎坐在主位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手裡的酒杯輕輕往桌上一磕，笑聲越發洪亮，不停張羅著左右勸酒，沒一個時辰，於虎和帶來的四名斬妖衛就歪歪扭扭趴在了桌上，嘴裡含糊喊著“再來一杯”，孟嬋玥也扶著額頭，靠在椅背上不動了。
“山副指揮使海量，再來一杯！”周奎又往孟嬋玥面前遞了一杯酒，孟嬋玥手一滑，琉璃盞“噹啷”掉在絨毯上，酒液浸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人徹底沒了動靜。
周奎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下去，最後凝結成一層冷霜。他抬手示意旁邊的藝伎都退下，聲音壓得又低又冷，對著門外候著的屬下吩咐：“把他們都安排在樓上天字號房，伺候好了。”
那人剛要領命走，又被周奎叫住，他指尖摩挲著琉璃盞，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另外，派人走水路去江南水府，給覆波妖王送信，就說京都斬妖司的人來了，讓他約束底下的水妖，這幾日都不許上岸。”
屬下躬身應下，腳步輕得像貓，悄無聲息消失在樓梯口。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把整座江南城裹得嚴嚴實實。三更梆子剛敲過，煙雨樓一間天字號房的雕花窗欞忽然被輕輕掀開一道縫。方才還醉得不省人事的孟嬋玥從床上坐起來，臉上半分醉意都無，眼底清明得像結了冰的寒潭。她指尖在腕上輕輕一抹，剛才被藝伎碰過的地方，一團白色狐火升起，把沾上去的脂粉氣息徹底消弭乾淨。
她把碎炎刀掛在腰間，身形一閃，從視窗掠了出去。她的足尖點過青石板的瓦當，連簷下掛著的銅鈴都沒驚動，沿著江南城的街巷一圈圈走下去。深巷裡的狗聽見動靜，剛要吠叫，被孟嬋玥掃了一眼，立刻夾著尾巴縮回了窩裡。
從東街走到西街，從護城河繞到城門口，整整兩一時辰，孟嬋玥連半絲妖氣都沒嗅到。墨白在密信裡提到的，往日里在江南城邊角旮旯藏著的小妖，什麼偷摸吃魚的水獺妖，躲在廟裡偷香火的鼠妖，今日卻一點痕跡都沒有，連城外山林裡的火鴨妖都躲得無影無蹤。
站在護城河的石橋上，指尖摸出懷裡的傳訊符。一點狐火落在符紙上，淡金色的紋路順著火光爬開，幾息之後，符紙燒成了灰燼，順著風飄進河水裡。
墨白怎麼沒有傳訊回來？
孟嬋玥站在橋頭，夜風把她的玄色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她指尖緩緩攥緊，指節泛出冷白的顏色。墨白的性子她最清楚，行事素來謹慎，除非是被人困住，或者被更厲害的妖獸纏住，否則不可能連傳訊都不回。
看來，他那邊出狀況了。
接下來的兩日，周奎變著花樣安排宴席，帶著孟嬋玥一行人遊畫舫，去城外的別院吃野味，每一頓都安排得極盡奢華，江南城裡有頭有臉的豪族鄉紳都輪著陪了一遍。
於虎起初還覺得不對勁，後來在連著幾日好酒好菜的招待下，也漸漸放鬆了警惕，拍著肚子跟孟嬋玥抱怨：“這江南也太舒服了，哪有什麼妖獸作亂的樣子，周統領招待得是真周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