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蕭世安臉上最後一點不快徹底散了，他對著身旁的暗衛低聲吩咐了兩句，便轉身帶著禁衛軍從容離去，步伐裡半點沒有方才和莊拓對峙時的緊繃，反倒透著一身輕鬆。
唯獨站在原地的莊拓，身形還僵在夜風裡。
方才山越跟著長公主轉身離開的那一幕，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他的胸口，那點微澀的異樣感此刻分外磨人。他原本以為自己對山越的在意，只是因為他救過他。可直到剛才長公主輕飄飄一句便把山越帶走，第一反應不是斬妖司是不是出了什麼亂子，他是否可以利用一番，而是山越剛煉化完寒毒，他這會兒身體還吃得消嗎？這份完全脫離了算計的擔憂，讓他自己都愣了神。
莊拓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指尖在袖中攥得咯吱輕響。他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山越的在意，早就越過了棋子和執棋者的邊界，變成了連他自己都沒法掌控的特殊。一想到長公主把山越拉去斬妖司，擺明了要把他收為己用，他胸腔裡那點莫名的鬱氣就堵得愈發厲害。
“主人，夜深了，該回府了。”一隻鷹妖不知何時出現在莊拓身後，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不敢看莊拓此刻難看的臉色。
莊拓沒應聲，目光最後往車駕消失的方向掃了一眼，袖袍一甩，轉身化作一道墨色殘影，消失在黑暗裡，周身散出的低氣壓，讓跟在他身後的鷹妖嚇得不敢喘大氣。
而此刻的馬車上，蕭文嫣已經收了臉上輕快的笑意，指尖叩了叩身側的暗格，取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江南輿圖，攤在兩人之間的小几上。輿圖上用硃紅色的硃砂圈出了胭脂島、芙蓉灣等好幾處關鍵位置，連沿岸村落的情況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蕭文嫣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點在輿圖上胭脂島的位置：“於虎今日收到密報，說有入聖境水妖的蹤跡在那一帶頻繁出現……”
孟嬋玥的指尖輕輕拂過輿圖上硃紅色的印記，眼底沒露出半分意外。這麼詳盡的資訊，一看就是她派去江南潛伏的墨白查出來的。
長公主的車駕緩緩停在斬妖司的硃紅大門前，值守的鷹衣衛立刻上前行禮，蕭文嫣扶著侍女的手下車，徑直帶著孟嬋玥往議事廳走。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廳內只點著兩盞鎏金銅燈，暖黃的燈光落在黑木案几上。
孟嬋玥剛在客位上坐下，指尖還沒碰到案上溫著的茶水，議事廳的側門便被輕輕推開，於虎穿著一身黑色虎紋衣，手裡捧著一封沾著水痕的蠟封信件走了進來。他的靴底踩在金磚地上，沒有發出半分聲響，周身聖元流轉之間，一股厚重沉穩的威壓自然而然地散開，連案上擺著的燭火都跟著晃了晃。
孟嬋玥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於虎。
一個月前，於虎的修為還停在超凡境，離入聖境還差著一段距離。可此刻他站在廳中，那股屬於入聖境修士獨有的、打通了天地玄關的聖元氣息，絕不是靠偽裝就能裝出來的。
“長公主，山副指揮使，江南斬妖司的八百里加急信剛送到，屬下不敢耽擱，立刻就送過來了。”於虎走到案前，躬身把信件遞上來，神色恭敬，眼底卻藏著幾縷笑意。他刻意沒有收斂氣息，就是要讓山副指揮使看見自己如今的修為。
蕭文嫣伸手接過信，指尖挑開蠟封，取出裡面的信紙快速掃了一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來，隨即把信紙轉手遞給了孟嬋玥。
信上寫得比蕭文嫣之前說的還要詳細，胭脂島附近的水妖已經徹底成了氣候，入聖境的妖力能掀起數十丈高的巨浪，連著掀翻三艘運糧官船之後，更是吞了船上近十名兵卒，妖力暴漲了近三成。江南斬妖司的六位統領聯手佈下的鎖妖陣，連半個時辰都沒撐住就被水妖衝破，如今沿岸三十多個村落被水妖圍困，近萬百姓等著救援，江南那邊實在撐不住，只能急著向京都斬妖司求援。
孟嬋玥一目十行把信看完，指尖捏著信紙邊緣，心裡瞬間就明白了幾分。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妖作亂，背後的支持者定然是江南水府的覆波魚王，墨白這是藉著江南斬妖司求援的由頭，給她提供機會。。
她抬眼看向長公主，剛要開口說自己願意接下這趟差事，長公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輕輕敲了敲案几，語氣裡帶著幾分深意：“你想去，我自然知道。只是有件事沒告訴你，這一個月裡，京都斬妖司連著突破了六位入聖境初期的斬妖衛。這些人中除了於虎，其餘人都是國師和太子那邊安插進來的，表面上聽我調遣，背地裡各自都有算盤。”
“我自然也想讓你去，可你的修為跟他們比起來，稍微有些遜色了。”
孟嬋玥的眉峰微微一動。
六名入聖境斬妖衛。
這個數量，已經遠遠超出了京都斬妖司往年的入聖境修士總和。往日里整個斬妖司能有一位入聖境坐鎮，就已經能穩壓周邊幾座州府的妖類勢力，如今一下子冒出來六位，斬妖司在大昭的影響力定然會直線上升。
她明面上的修為只停留在超凡境中期，靠著長公主的賞識，才在斬妖司裡站穩腳跟。可如今斬妖司裡一下子多了六位入聖境的高手，她這個副指揮使，若是還頂著超凡境中期的修為，別說帶著人去江南平妖，就連在司裡說話的分量，都會輕上三分。便是去了江南，修為太低，還成功平妖，反倒會讓人生疑。
孟嬋玥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邊緣的褶皺，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看來，之前一直刻意藏著的修為，是時候該往上升一升了。
鎏金銅燈的光暈在黑木案几上投下暖光，孟嬋玥將手裡的信放到案几上，雙目緩緩閉合。她運轉《大荒誅妖經》，經脈裡的聖元瞬間加速流轉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