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嬋玥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心脈處殘留的刺痛讓她的動作頓了頓。她想起了鷹妖們送來的那些傳信,把它們從袖袋裡全都掏出來。
“國師,這是山越此行的收穫。”她的聲音還有點虛,卻字字清晰,把那疊傳信穩穩遞了過去:“鷹妖們在蒼梧郡境內找到了足足十七處隱匿糧倉,存糧加起來,抵得上蒼梧郡三年的秋糧收成。郡守和當地豪族串通,把本該上繳的官糧全藏在這裡。所有的藏糧地點、看守人手,還有和他們勾連的蒼梧郡官員名單,都寫在這些傳信裡了,請國師過目。”
莊拓垂著眼,一張一張翻完那些傳信,指節在最後寫著蒼梧郡官員名字的那頁紙上輕輕敲了敲,眸底沒什麼情緒。他抬眼往車簾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道:“夜冥,此事交給你去辦。”
話音落下,一隻瑩白纖細的手從車簾外伸進來。國師把整疊傳信都遞過去,聲音冰冷:“多帶些人手過去,連夜查封所有隱匿糧倉,敢反抗的,直接按謀逆處置。所有對不上賬的糧食,全部就地充公,明日一早就開倉給蒼梧郡的百姓發糧。那些私藏糧的豪族,一個都別放跑,本國師把他們這些年吞下去的田契、地契,全都給我吐出來。”
車簾外的人應了一聲,指尖收走傳信,黑影轉瞬就消失在黑暗裡。孟嬋玥靠在軟枕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黑色樹影。
天突然下起了雨,密集的雨珠順著鎏金馬車的雕花頂棚往下淌,串成一道細密的水簾,把驛館外巡夜黑騎的鐵甲聲隔成模糊的悶響。馬車裡原本暖融融的暖意,在莊拓開口的瞬間,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冰猛地罩住。
“山越,你今日太莽撞了。”
莊拓的視線牢牢釘在孟嬋玥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紫色錦袍下的手攥得指節微微泛白,壓在心底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口。他方才帶著人趕到的時候,山越手裡握著碎炎刀,一副真元耗盡的模樣。整個人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上。那一刻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後脊竄起的寒意。六個入聖境死士,每一個都能獨自斬殺山越,他卻單槍匹馬去面對。
“若不是我們及時趕過來驚走那些死士,你還能有命在!”
他的聲音比窗外的夜雨更沉,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後怕:“你就這麼不關心你自己的身體嗎?寒毒發作的滋味你不是沒嘗過,方才倒下去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沒人及時給你壓制毒性,你還能好好地躺在這裡?”
孟嬋玥靠在鬆軟的軟枕上,聽著他帶著怒意的質問,指尖輕輕摩挲過碎炎刀的刀柄。碎炎刀還留著方才斬殺死士時的灼熱溫度,刀身縫隙裡嵌著的死士黑血,已經被狐火燒得乾乾淨淨。
她看著莊拓眼底翻湧的怒火,看見他眼尾因為強壓情緒而泛起的一點薄紅,忽然就輕輕笑了。她這一笑,唇瓣上凍出來的蒼白都褪去了幾分,梨渦若隱若現,像寒雪底下忽然冒出來的一點春芽。
“還未謝過國師救命之恩。”
她的聲音帶著微啞,卻字字清晰,抬眼迎上莊拓的視線,眼底亮得像盛著碎星。
“我的身體我清楚,那點寒氣還傷不到根本。”
迎上孟嬋玥這坦坦蕩蕩的笑臉,莊拓堵在喉嚨口的滿腔怒火,瞬間像被扎破的氣囊,半點火氣都發不出來了。他喉結微動,到了嘴邊的重話全嚥了回去,最後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他伸手替她把滑落到肩邊的錦被往上攏了攏,指尖不小心觸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那片肌膚還泛著涼,他下意識就用掌心裹住,渡過去一縷溫和的聖元。
旁邊一直冷眼旁觀的蝕骨見此,臉色立馬沉下來。她忽然往前邁了半步,黑裙上繡的暗銀蛇紋隨著動作輕輕晃,綠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懷疑。
“山副指揮使,我聽黑羽鷹妖回報,刺殺你的是六個入聖境死士。”
蝕骨的聲音帶著陰寒,視線死死鎖在孟嬋玥的臉上:“以你現在的修為,就算握著上品靈器,也絕不可能是任何一個死士的對手,不知他們被我們驚走之前,你是如何躲過他們的刺殺的?”
孟嬋玥抬眼掃了她一眼,心裡清楚蝕骨從一開始就沒信過她的身份,這條蛇妖就一直在盯著她的破綻。她指尖輕輕敲了敲身側的碎炎刀,刀鞘上的火焰紋路泛著淡淡的紅光,那是碎炎刀在呼應她的動作。她臉上的笑意半分沒減,語氣自然得沒有半分破綻:“應該是碎炎刀的功勞,這刀跟我磨合了一段時間,火勁一衝,他們的修為就被壓制了,我才能僥倖撿回一條命。”
“碎炎刀……”蝕骨低聲重複了這三個字,眼底的懷疑半分沒消,剛要開口再追問,就聽見莊拓冷不丁開了口。
“蝕骨,不得無禮。”莊拓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視線掃向蝕骨,語氣裡帶的壓迫感讓蝕骨瞬間僵在了原地,“山副指揮使都傷成這樣了,難道還會騙我們不成?你先退下。”
“主人!”
蝕骨幾乎是不敢置信地抬眼,綠瞳裡瞬間漫上委屈的紅意,她跟在莊拓身邊多年年,從來沒被這樣當眾呵斥過,明明她是在幫主人試探這個身份可疑的山越,可主人卻為了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當眾駁她的面子。
她胸口堵得發疼,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了孟嬋玥一眼,那眼神里的威脅幾乎要溢位來。
你別得意,我遲早會把你的假面具撕下來。
下一秒,她的身形就化作一道黑色的蛇影,順著馬車的縫隙閃身消失,連車簾都沒動一下。
馬車裡瞬間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雨打在車頂上的噼啪聲,還有孟嬋玥微微平緩下來的呼吸聲。一直縮在角落,假裝自己不存在的老醫者,見狀連忙把放在腳邊的醫藥箱背起來,對著莊拓躬身行了個禮:“國師大人,山副指揮使體內寒毒已經穩住了,老夫明日再來給他把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