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那會兒，天還蒙著層青灰。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出了城門洞，車輪碾過石板路，咣噹咣噹，在清早的街上傳出老遠。守城的兵卒抱著槍打盹，眼皮都沒抬，揮揮手就放行了。
慕北黎趕頭一輛車。
也不知道他哪來的癮頭，把車伕這營生玩出了花。草帽壓得低低的，嘴裡叼根草莖，手裡的鞭子甩得啪啪響，可一下都挨不著馬屁股。遇上拐彎，他還學著老把式的腔調吆喝一嗓子：駕——靠裡走，留神溝！
車廂裡，白無寒讓他這一嗓子晃醒了，掀開簾子沒好氣：你消停點。再喊下去，整條官道都知道咱們是裝出來的。
你懂啥。慕北黎頭也不回，越吆喝越像真的。你見過哪個趕車的跟做賊似的貓著腰？
白無寒讓他噎得沒話說，縮回簾子裡去了。
後頭那輛車上，唐依靠著車壁假寐，一隻手搭在心口。銀環貼著皮肉，涼絲絲的，一路都挺安生。十一坐在對面啃麥餅，啃一口看一眼外頭，跟放哨似的。
日頭爬上來，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讓風翻得嘩嘩響。九個人，兩輛車，混在早起趕路的行商裡頭，半點起眼的地方都沒有。
晌午在路邊的茶棚打尖。
棚子就幾根木頭支著，賣糙餅子和菜葉子湯。白無寒端著粗瓷碗喝了一口，眉頭擰成個疙瘩：這湯，是拿涮鍋水兌的吧。
有的喝就不錯了。十一眼皮都沒抬，你當還是家裡的小灶？讓安安把你嘴養刁了是吧。
我隨口一說。
你隨口一說得有八百回了。十一把自己碗裡那片菜葉子夾給他，喏，加菜，堵住你的嘴。
旁邊幾個人憋笑憋得辛苦。白無寒盯著碗裡那片菜葉看了半天，到底還是吃了。轉頭分麥餅的時候，他嘴裡嫌著幹，手上可沒客氣，一連拿了仨。
李子木蹲在路邊，就著菜湯把餅嚥下去，眼睛掃著官道兩頭。他吃得快，吃完抹抹嘴，湊到雲陌塵旁邊：咋樣？
雲陌塵說，順得出奇。
頭一道卡子是晌午過後到的。
蘇強那份輿圖就壓在李子木懷裡，紅點標著關卡，藍線畫著巡檢的路線，旁邊小字注著換班的時辰。他們照著圖上說的，掐著換班的空當過卡子。卡子上幾個兵卒正交接，為首的那個還讓蘇強提前打過招呼，掃了一眼車上的麻袋和藥簍，揮揮手：收藥材的？走吧走吧。
車輪滾出去老遠，十一才低聲嘀咕：蘇強這圖，神了。
他打小就在街面上混。李子木把輿圖摺好收回懷裡，哪條道上有坑，他比誰都清楚。
第二道卡子更省事。巡檢的一隊人馬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到，連個照面都沒打上。
下半晌，官道上遇著一隊真行商，趕著騾子往京城去。慕北黎來了精神，隔著車轅跟人家搭話，一口一個老哥，問行市問路況，問得有鼻子有眼。
這條道近來好走啊。對面的老行商咂咂嘴，擱往年，卡子上多少得磨蹭些時辰，山邊還有不開面的劫道。這倆月邪了門了，一路清淨，連個查問的都沒有。
清淨還不好？慕北黎嘿嘿笑。
好是好。老行商撓撓頭，就是清淨得有點怪。
兩隊人錯開，各走各的。慕北黎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頭看了一眼車裡。雲陌塵也正好掀簾看他，倆人誰都沒吭聲，可心裡頭想的是同一件事。
照理說，過了這兩道卡子，大夥該鬆口氣。可雲陌塵坐在車轅上，眉頭反倒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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