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夜裡派人遠遠盯著酒樓，那排場的架勢、進出的客流、後廚燒火的動靜，分明是生意興隆到爆。可白天手下冒死抄回來的賬目呢？營收數字一天比一天平淡，跟夜裡看到的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心裡門兒清，這是對方在藏賬。
可問題是，心裡清楚有什麼用？
沒有實打實的流水憑證在手，他沒法捏造偷稅的罪名。手裡那些費盡心機偽造的商事罪證，就跟燒火棍似的，想用的時候才發現根本使不上勁。
連日積壓的火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憋得他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這群人，警惕性越來越高了。
李硯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賬目往桌上一丟，對著站在一旁候命的文吏沉聲開口。
繼續派人盯著。不用天天抄賬了，沒意義。換路子，盯住貨銀流向。只要有大額銀兩出城、過戶的動靜，立刻上報。銀錢藏不住，流水總會留下痕跡。
文吏躬身領命，退出去安排人手。
李硯舟獨自坐在空曠的衙署裡，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是昨夜的殘茶，苦澀得很，可他懶得叫人換。
心裡頭那盤棋，越下越棘手了。
——
朝堂這邊暗流僵持，城西宅院倒是迎來了一個讓人精神一振的訊息。
辰時過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院門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節奏急促。
門房跑出去一看，來人一身南疆驛站裝束，衣衫上沾滿了黃土灰塵，連頭髮都灰撲撲的。馬背上掛著一個木匣子，看形制是長途驛遞專用的那種，外面裹著油布，綁得結結實實。
騎手沒走城內官驛的渠道，直接上門遞信。
門房接過木匣，先查驗外層的封泥。封泥上壓著白蘭花的紋路，那是南疆唐家獨有的私印，別人想仿都仿不來。確認無誤之後，門房不敢耽擱，小跑著穿過前院、月洞門，一路送到後院迴廊。
唐依這時候正陪著白無寒核對藥妝原料的損耗單子。
後院空地上拉著繩子，繩子上晾著一排新採收的保溼草藥，葉片翠綠，散發著一股清苦的草香味兒。白無寒拿著一把小剪子，蹲在地上修剪草藥的根鬚，嘴裡還唸唸有詞地計算著配比。
姑娘，南疆加急家書，唐二爺送來的信！
唐依一聽唐二爺三個字，手裡的動作立時停了。她拿帕子擦乾淨手指上沾的草屑汁液，快步走過去，接過那個巴掌大的原木匣子。
木匣外層裹著防水的麻布，摸上去粗糲結實。封泥上的白蘭紋路清清楚楚，一點沒有破損。她小心拆開封泥，掀開匣蓋，裡面鋪著層柔軟的棉絮，棉絮上頭放著兩疊信紙，還有一小塊東西。
她拿起來一看，是塊黃銅碎片。
薄薄的一片，比手指寬不了多少。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溝槽，紋路彎彎繞繞的，看著像是某種器物上的零件。翻過來看，背面打磨得光滑平整，隱約能照見人影。
唐依把黃銅碎片擱在一旁，坐在廊下的石凳上，迎著晨光攤開信紙。
字跡清雋利落，一筆一劃都帶著股認真勁兒，是唐夢的親筆。
開篇先是家長裡短的問候。說南疆一切都好，自從唐家接管了南方那片香料山場，水土安穩，農戶們日子過得踏實，香料的收成比往年翻了一倍還多。又說入夏以來雨水充沛，山間野花開了漫山遍野，蜜蜂都忙得團團轉。
讀到這裡，唐依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二哥這個人，寫信從來不忘捎帶幾句家常，生怕她在外頭惦記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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