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沈知知三十歲。
省農科院換了新院長,老院長退休前把植保所所長的位置交給了她。沈知知推辭了一次,說自己更適合做技術。新院長不鬆口,說現在農業要轉型,需要既懂技術又懂管理的人來帶隊伍。沈知知想了想,接了。
上任第一件事,她把綜合防治組擴成了綜合防治研究室,從三個人擴到八個人,又招了兩個研究生。辦公地點從原來那間小辦公室搬到樓上一間大的,添了書櫃和會議桌。她把自己那本貼了膠帶的硬殼筆記本放在書櫃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排著這些年出的技術手冊和發表的論文。
陸念知六歲半了,在研究所家屬院旁邊的職工子弟小學上一年級。小姑娘成績好,但性子野,課間跟男同學爬樹掏鳥窩,被老師告了兩次狀。沈知知去學校捱了老師一頓說,回來把陸念知叫到跟前教育了一頓。小姑娘低著頭認錯,第二天又把隔壁班男生的鉛筆盒扔進了水池裡。
沈知知頭疼,陸霆淵倒覺得沒什麼:“像我,小時候也皮。”
“你皮歸皮,沒給人扔東西。”
“你五歲踩人饅頭呢。”
沈知知瞪了他一眼,陸霆淵笑著把女兒扛在肩上轉圈。陸念知咯咯笑,沈知知無奈搖頭,轉身去廚房做飯。
九月,農業部組織了一個農業科技考察團去美國,為期一個月,考察美國的農業技術推廣體系和可持續農業研究。沈知知作為全國主推技術的負責人被列入名單。
出發前,她把陸念知託付給趙桂芬和陸霆淵。趙桂芬從沈家村過來了,住在家屬院裡幫忙帶孩子。陸霆淵說週末帶女兒去動物園,讓她放心去。
“你一個人去那麼遠,注意身體。”陸霆淵送她去機場時說。
“知道了。”
“那邊吃的可能不習慣,帶點榨菜。”
“帶了。”
“念知要是想你了,我帶她給你打長途。”
“別打了,貴。寫信就行。”
陸霆淵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肩膀上的揹包帶子正了正,就像很多年前在公社中學門口送她去縣城時一樣。沈知知衝他點了下頭,轉身進了安檢口。
美國的考察跑了好幾個州,從加州的中央谷地到中西部的大農場,從大學的研究站到私人農場。沈知知英語底子薄,聽課時得靠翻譯,但她看地看莊稼不用翻譯。她蹲在玉米地裡扒根系,抓一把土捏了捏,在旁邊的人看來像是老農。美國農技人員跟她交流,說你們中國來的專家真接地氣。
她在一個可持續農業試驗站待了三天,看他們用覆蓋作物和輪作來控制病蟲害,減少農藥使用。這套思路跟她做了十多年的綜合防治是一個方向,但美國人在機械化和資料化管理上走得更遠。她把他們的輪作制度、覆蓋作物品種、機械配置都記在本子上,準備帶回去消化。
考察最後一週,團裡安排了兩天自由活動。同行的人大多去逛街買東西,沈知知一個人坐地鐵去了郊區的一個社群農場,跟農場的幾個志願者聊了一下午,看他們怎麼在城裡種菜、堆肥、養蚯蚓。臨走時,農場主送了她一小袋堆肥樣品,她收進空間,打算帶回去做分析。
十一月,考察團回國。沈知知回到研究所,把考察報告寫了交給農業部,又給研究室的人開了個彙報會,把美國的東西講了一遍。會後,她開始著手製定研究室未來三年的規劃,重點是把綜合防治技術跟可持續農業理念結合起來,探索適合中國國情的綠色增產模式。
十二月底,她收到一封信,是沈寶珠寄來的。信上說她在報紙上看到了沈知知去美國考察的訊息,替她高興。又說周念知上三年級了,成績挺好,想問問沈知知有沒有適合孩子看的課外書推薦。信的末尾寫著:“你忙你的,不用回信。過年有空回來看看。”
沈知知把信收好,去新華書店買了幾本兒童科普讀物,又挑了一本帶插圖的世界地圖冊,打包寄了回去。她在包裹裡夾了張紙條:“讓念知好好唸書。有空來省城玩。”
寄完包裹,她走出郵局。省城的街道上掛著紅燈籠,賣年貨的攤子擺滿了路邊。她推著腳踏車走了一段,在路口等紅燈時,看見對面人行道上走過一個熟悉的身影。灰撲撲的工裝,齊耳短髮,旁邊跟著個扎小辮的小姑娘,手裡舉著糖葫蘆。
沈寶珠和周念知。
母女倆沒看見她,順著人流走遠了。周念知舉著糖葫蘆邊吃邊走,沈寶珠低頭跟她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沈知知看著她們消失在街角,收回目光。
綠燈亮了,她跨上腳踏車,往研究所的方向騎去。風從北邊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圍巾緊了緊。
那本硬殼筆記本還在她書櫃裡,封面貼著膠帶,紙頁換過了好幾茬。她每天晚上睡前還會翻開寫幾行,記當天的工作,記陸念知又闖了什麼禍,記陸霆淵什麼時候回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本子一頁一頁地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