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沈知知搖了搖頭。她看著陸霆淵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嬰兒的臉頰，那隻拿槍的手此刻笨拙得像在拆炸彈。
“像你。”陸霆淵說。
沈知知看了看女兒皺巴巴的小臉，看不出像誰，但笑了一下。
“名字我想好了，”她說，“叫陸念知。”
陸霆淵抬起頭看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裡，攥得很緊。
窗外的雪還在下，病房裡暖融融的。沈知知靠在床頭，看著陸霆淵抱著女兒在屋裡走來走去，笨手笨腳地哄著。她閉上眼，嘴角彎著。
從沈家村到省城，從五歲到二十五歲，這條路她走了二十年。
現在她有了自己的家。
一九八八年，陸念知三歲。
小姑娘長得像陸霆淵，眉眼深邃，下巴尖尖，但性子像沈知知，主意大，脾氣倔，想要什麼非拿到手不可。沈知知有時候看著女兒蹲在院子裡扒拉泥巴的樣子，恍惚覺得自己看見了小時候的沈知知——當然，那個沈知知是裝的，五歲殼子裡裝著三十歲的靈魂。而陸念知是真小孩，撒潑打滾起來毫不含糊。
陸霆淵在部隊又提了一級，調到了省軍區，雖然還是忙，但比在山裡的時候好多了。每個週末能回研究所的家屬院，抱著女兒在院子裡轉圈，陸念知咯咯笑著揪他的耳朵。
沈知知的事業也沒停。她的綜合防治技術從全省推廣到了全國，農業部在全國設了十個示範點，其中一個就在省城郊區。她每年有一半時間在外面跑，開會、講課、蹲點、驗收。陸念知小時候還能帶在身邊，會走路之後就不行了，沈知知出差不方便帶，只好留在省城。好在研究所家屬院裡有託兒所，趙桂芬也從村裡過來幫忙帶孩子，日子雖然忙亂，但轉得開。
七月的一天，沈知知從郊區示範點回來，一進家門就看見陸念知蹲在客廳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堆碎紙片。趙桂芬在旁邊坐著擇菜，一臉無奈。
“這又怎麼了？”沈知知放下包。
“她把你的筆記本撕了。”趙桂芬指了指地上。
沈知知走過去一看，地上散落的紙片正是她那本硬殼筆記本——陸霆淵送的那本，跟了她十四年，從縣城到省城，從培訓班到研究所，上面記滿了她的工作資料和技術心得。她蹲下來，把碎紙片一片片撿起來，放在茶几上拼了拼，發現是最近半年的資料記錄，還沒來得及整理。
陸念知仰著小臉看她，眼睛圓圓的，手裡還攥著一片紙。她看見媽媽的表情，感覺到了什麼，小嘴一癟，往趙桂芬身後躲。
沈知知看著女兒，又看了看那堆碎紙片，深吸了一口氣。
“陸念知。”
小姑娘從趙桂芬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過來。”
陸念知磨磨蹭蹭地挪過來。沈知知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讓她看著茶几上的碎紙片。
“這是媽媽工作用的東西，很重要。你撕了，媽媽就得多花好幾天重新做。”她的聲音平靜，但很認真，“以後不能動媽媽桌上的東西，記住了嗎？”
陸念知癟著嘴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哭出來。
“說對不起。”
“對不起。”聲音小小的。
沈知知親了親她的額頭，把她放下來，轉身去收拾那些碎紙片。好在大部分資料她腦子裡還記得，重新補起來不算太難。趙桂芬端了杯水過來，小聲說：“她也不是故意的，夠不著桌子，搬了凳子爬上去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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