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厭壓下那堆亂七八糟的念頭,面上一絲裂縫都沒有。
她微微偏了偏頭,像是順著話茬隨口一問,語氣輕鬆得跟聊昨晚灶上燉了什麼湯似的。
“婉儀小姐遠赴南方看病,竟未曾告知你具體去處嗎?”
沈蘅蕪收回望著銅鏡的目光。
木梳重新在髮間遊走起來。一下。一下。那雙垂斂的眼落在指尖的梳齒上,神色溫順,面容無辜。
“父親只說是南方,再無細說。”
梳齒劃過一個打結的地方,她停了一瞬,將梳子提起來,換了個位置繼續往下拖。動作熟練,順暢,沒有半點遲滯。
“想來,是怕我年幼掛懷、徒添憂心罷了。”
聲音柔和平淡。每個字都妥帖得體。像是被教了千百遍的標準答案,張口就來,連節奏都不帶猶豫的。
蘇厭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個面。又翻了個面。正面反面都看了一遍。
【父親只說是南方。】
【再無細說。】
【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可一個姐姐去了南方好幾年不回來,連個確切地址都沒有,家裡人也從來不追問,不去探望——這叫什麼?】
【這不叫養病。這叫消失。】
【或者更準確一點——】
【這叫死了。只是不能說死了。】
【一家子默契地維持著“大小姐還活著”的說辭,像一臺精密運作的破戲班子,每個人都背熟了自己的臺詞,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蘇厭的目光在沈蘅蕪蒼白安靜的側臉上停了兩息。
那張臉平靜得無懈可擊。太平靜了。平靜到滴水不漏——什麼都照不進去,什麼也透不出來。
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說謊的時候連呼吸頻率都不變。
要麼是天生的。
要麼是被逼出來的。
蘇厭傾向後者。
她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角度。
“如今你即將大婚,按長幼禮數,婉儀小姐身為長姐,理應先於你成婚才是。”
頓了一拍。
語氣依然清淡如常,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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