糰子警告錦覓的那天晚上,錦覓失眠了。
她躺在棲梧宮側殿的榻上,被子裹到下巴,眼睛睜著看天花板。天界的月亮透過窗紙照進來,把屋裡的一切都染成灰白色的影子。她翻了個身,被子跟著擰了一下,她又翻回來,被子又擰回去。來來回回折騰了七八次,最後還是坐了起來。
糰子從她額頭上飄下來,落在枕頭上,金色的光在黑暗裡很淡。“宿主,你睡不著。”
“你說了句廢話。”
糰子滾了一圈,貼著她的耳朵。“本團子說的是——你從戌時就躺下了,現在都快子時了。你要是再睡不著,明天研墨的時候手會抖。手一抖,墨就研不勻。墨研不勻,二殿下就會看出來你昨晚沒睡好。他看出來你沒睡好,就會問你為什麼沒睡好。你怎麼回答?”
錦覓伸手把糰子按進枕頭裡。糰子在她掌心裡悶悶地叫了一聲,然後不動了。
就在這時候,門被敲響了。很輕的兩下,像是用指節在門板上碰了碰。
錦覓坐首了。她看著門的方向,糰子從枕頭裡鑽出來,飄到她額頭上,金色的光閃了一下。“宿主,是二殿下。”
錦覓下床,趿著鞋走到門口。她把門拉開一條縫,旭鳳站在廊下。他沒穿外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中衣,袖子鬆垮垮地挽到小臂。月光從廊簷外面照進來,把他半邊身子鍍成銀白色。他看著門縫裡露出的半張臉,說:“睡不著?”
錦覓沒問他怎麼知道的。她把門拉開了些。
旭鳳轉身往回廊外面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出來。”
錦覓趿著鞋跟了上去。天界的夜風比白天涼得多,從雲海那邊灌過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旭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穩。他帶她穿過棲梧宮後面的迴廊,繞過一片她沒來過的花圃,最後停在了一處石階前面。石階是往上的,窄窄的,兩邊沒有欄杆,只長著些低矮的靈草。旭鳳先走上去,錦覓跟在後面,手扶著石壁,一級一級地往上爬。
石階的盡頭是一個平臺。平臺不大,大概能站西五個人。天界的雲海在腳下翻湧著,月亮掛在很遠的地方,比在棲梧宮裡看到的更大更亮。錦覓站在平臺邊上往下看了一眼,腿有點軟。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碰到了旭鳳的胸口。
他沒有讓開。
“這是棲梧宮最高的地方。”旭鳳說。他的聲音被夜風吹得有點散。“以前我睡不著的時候,就來這裡坐著。”
錦覓抱著膝蓋在石臺上坐下來。石頭很涼,隔著裙子都能感覺到。旭鳳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風從雲海上面吹過來,錦覓的頭髮被吹得貼在臉上。她伸手撥了一下,手指碰到耳朵的時候發現耳朵是涼的。
“錦覓。”
“嗯。”
旭鳳看著前方的雲海。月亮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條下頜線描得很清楚。他說:“等一切結束,我帶你回花界。”
錦覓轉過頭看他。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回花界做什麼?”她問。
“種葡萄。”旭鳳說,“你不是喜歡葡萄嗎。”
錦覓笑了。笑得很輕,被夜風一卷就散了。她低下頭,看著石臺上的紋路。石頭上有一些細細的裂痕,裂痕裡面長著幾根很短的草,綠綠的,被月光照得發白。
糰子從她額頭上飄下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石臺上。它沒有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亮著,金色的光在石面上投下一小團暖色,像一顆從天上掉下來的小星星。
錦覓把手伸過去,放在石臺上。她的手跟旭鳳的手之間隔著糰子的光。她看著那團光,又看了看旭鳳的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她把自己的手往那邊移了一寸。
旭鳳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燙,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錦覓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沒有抽走。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掃在旭鳳的手臂上。他沒有動。
錦覓看著前方翻湧的雲海。月亮的光把雲層照得白花花的,像一片沒有邊界的雪原。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窩在沙發裡看劇的時候,彈幕裡有人刷“如果能穿進劇裡,我要改變結局”。她當時覺得那是廢話,穿進去又怎樣,劇情是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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