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時間,十二月八日,凌晨兩點二十分。
山城的長夜冰冷如墨,重重鉛灰色的濃霧在嘉陵江面上翻滾。羅家灣十九號軍統局本部的青磚作戰大廳裡,壁爐內乾燥的無煙焦炭燒得通紅,發出輕微的嗶剝爆裂聲。
在大廳正面的長條紅木案几上,擺放著一臺體型巨大、由德國德律風根公司原裝製造的八燈高靈敏度全波段收音機。
粗大的電木旋鈕被死死固定在波長三十一點五公尺的短波波段上。
機箱中央那枚圓形的真空調諧“綠眼”指示管泛著幽幽的冷光,喇叭里正斷斷續續地傳來萬里之外、大洋彼岸美國夏威夷火奴魯魯夏威夷廣播電臺商業廣播電臺的直播訊號。
在嘈雜而遙遠的電波白噪音中,伴隨著留聲機唱針輕微的沙沙摩擦聲,正播放著美國著名爵士樂大師格倫·米勒那首膾炙人口、旋律慵懶舒緩的名曲,《月光小夜曲》。
薩克斯管纏綿悱惻的滑音,銅管樂器優雅從容的顫鳴,在寂靜得落針可聞的軍統機要大廳裡迴盪,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又如此詭異寧謐。
電臺裡偶爾穿插著夏威夷當值播音員輕鬆歡快的美式英語播報:
“……火奴魯魯今晨天氣晴好,東南風三級,瓦胡島海灘陽光明媚。感謝檀香山自來水公司對本節目的贊助,願各位聽眾度過一個愉快的星期天早晨……”
大廳的一角,趙簡之正抱著一支上了刺刀的德制衝鋒槍靠在水泥立柱上,眉頭緊鎖,聽得直打哈欠,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
“六哥,這幫洋鬼子在廣播裡嘰裡咕嚕唱個沒完,聲音軟綿綿得像青樓裡的粉頭哼曲兒,這哪像是要打大仗的樣子?該不會是小鬼子的飛機在半道上海風大,迷了路掉海裡了吧?”
站在沙盤旁的鄭耀先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立在巨幅太平洋沙盤前,身形筆挺如松,修長而指節分明的右手,端著一隻粗瓷茶碗。
碗裡的龍井茶早已涼透,一圈清淡的茶褐浮沫在水面上凝滯不動。
鄭耀先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瑞士機械錶。
錶盤上的紅色秒針,正筆直地指向羅馬數字十二的位置。
重慶時間,凌晨兩點二十五分。
夏威夷時間,清晨七點五十五分。
就在這一秒整!
“滋啦,轟!!!!”
收音機裡纏綿悱惻的薩克斯爵士樂,突然被一聲狂暴刺耳到了極致的電流撕裂聲粗暴地斬斷!
緊接著,一聲哪怕相隔了浩瀚太平洋依然能讓人靈魂戰慄的巨大爆炸轟鳴,混雜著密整合網的高射機槍咆哮與低空航空發動機的尖嘯聲,如同山崩海嘯般從收音機那小小的銅絲喇叭裡瘋狂地噴湧而出!
“轟!轟隆隆隆隆,!!”
那是大噸位穿甲航空炸彈狠狠貫穿戰列艦多層裝甲甲板、並在深層彈藥庫引爆的滅頂巨響!
伴隨著金屬撕裂扭曲的刺耳悲鳴,收音機那頭的背景音裡,成千上萬人的絕望尖叫與淒厲至極的防空警報汽笛聲,在夏威夷蔚藍的長空下徹底失控!
緊接著,那個幾秒鐘前還在從容報時的播音員,聲音已經完全變調,尖銳得如同被人用尖刀刺穿了肺葉,在大洋彼岸歇斯底里地瘋狂咆哮,甚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破了音:
“天啊!天啊!所有在收音機前的市民!這不是演習!這不是演習!!”
“整個珍珠港遭到了大批不明國籍飛機的空襲!日軍戰機!機翼上塗著巨大的紅膏藥!滿天都是紅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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