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樂山地底深處，三十米厚的青石與花崗岩層死死抵擋著外界的戰火與寒意。
坑道穹頂的水泥接縫處，冰冷刺骨的水珠一顆接一顆地凝結，隨後啪嗒一聲墜落，砸在機房過道的空油漆桶蓋上，發出沉悶而令人心悸的單調脆響。
然而在這座被最高軍事統帥部列為最高絕密的軍統機要黑室內，整整六十名頭戴厚重皮質耳機的電訊技師，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機房內空氣汙濁，充斥著臭氧放電、過熱松香與嗆人濃茶發酵的苦澀氣味。
長達二十米的工作臺前，三排大型水冷真空管接收機正發出如蜂巢般的低頻嘯叫，綠色的陰極射線示波器熒光屏上，鋸齒狀的微弱電波波紋宛如垂死之人的心電圖，在黑暗中詭異地上下起伏。
“滋，滋啦，”
電波雜音尖銳如指甲刮擦黑板，迴盪在狹窄閉塞的防空坑道內。
鄭耀先身披呢子大氅，雙手撐在黑室最前端的主控臺上，頭戴一副美製特種高阻抗金屬耳機。
他的眼神冷厲如萬載玄冰，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倒映著示波管那一抹幽綠的光芒，修長的右手食指在鐵皮桌面上極其緩慢、卻異常規律地輕叩著。
站在他身側的，是軍統機要密碼破譯總組長池步洲。這位平日裡文質彬彬、戴著金絲眼鏡的留日密電大師，此刻額頭冷汗密佈，手中的鋼筆懸在草稿紙上方三寸處，筆尖劇烈顫抖，連一滴墨水在紙上暈開都渾然未覺。
“六哥，”
池步洲的聲音乾澀得幾乎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喉結上下劇烈滾動著：
“從凌晨兩點四十分開始，東京大本營對帝國海軍聯合艦隊拍發了三十七組假訊號，全是在瀨戶內海和臺灣海峽之間的短波呼叫。但在波長二十四點八公尺的超短波段上，有一組微弱到幾乎被海風雜音淹沒的脈衝跳頻，只有零點三秒！”
池步洲的手指指向示波器最右側一道極其短暫的微小尖峰：
“這組跳頻訊號太快了，連美軍部署在馬尼拉的定向測向儀都不可能捕捉到。我們的天線陣列是因為架設在歌樂山頂峰的冷杉樹頂，佔了高山逆溫層反射的便宜，才勉強撈到了這一絲迴音！”
“不是三十七組，是三十八組。”
鄭耀先緩緩閉上雙眼，甚至沒有看示波器一眼，耳機裡微弱的電流雜音彷彿直接連線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池先生，注意第七聲‘嗒’音後面的拖尾震顫。那是加賀號航空母艦上那位老報務員松井准尉的指法。這個老鬼子在淞滬會戰時就在黃浦江口發過報，他的右手中指受過輕傷，每次拍擊長碼，末梢總會帶有一點點指力不均的遲滯。”
鄭耀先睜開眼，雙目如同劃破黑夜的閃電：
“加賀號沒有在吳港，它就在那艘旗艦‘赤城’號的身後！剛才那道零點三秒的脈衝，不是本土的回電，而是旗艦向全艦隊發出的超短波叢集對空校時訊號！”
“把訊號紙拿給我。”
池步洲渾身一震，連忙將剛剛抄錄下來的四組由日文假名與羅馬數字混編的跳碼雙手奉上。
鄭耀先拿起那支斷了一截的紅藍鉛筆，在空白的演算紙上行雲流水般寫下了六個大字：
“新高山登レ一二〇八。”
“攀登新高峰一二零八……”
池步洲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新高山……是臺灣的玉山！日軍在甲午戰爭後將其命名為新高山，意指高過富士山！一二零八，指的是帝國海軍預定的開戰日期，昭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
“東京時間十二月八日凌晨，換算成美軍夏威夷當地時間，”
鄭耀先手中的鉛筆狠狠一頓，筆尖在水泥桌面上劃出一道尖銳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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