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貂落回冰面上的時候前腿抖了一下。
皮毛上那層金光暗了大半，就剩脊背那一條還在亮，細得像根燒到盡頭的燈芯。它蹲在巫清月腳前半丈遠的地方，尾巴貼地，喉嚨裡那聲低吼沒斷過，但聲音比剛才悶了不少。
巨龜的眼睛從雷貂身上挪開，看了巫清月一眼。
龜殼上那些符文亮了一輪又暗下去，冰面上凝結的白霜往它殼上爬了一層，像是湖面在替它鋪毯子。它的嘴張開了第二次，這回沒閉嘴，就那麼張著，喉嚨深處的冰藍光從暗淡變成亮堂，然後湧出來了——不是一道，是一陣。冰錐從它嘴裡噴出來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十倍不止，鋪天蓋地地壓過來，錐尖密得像一堵長了刺的牆。
雷貂動了。
它沒退。它往前面踏了一步，爪子在冰面上劃出西道白痕，皮毛上那些暗下去的金光猛地又翻上來一層，薄薄的，但蓋住了它全身。電弧從它身體表面炸開，拉成一張網，網格細得幾乎看不見，但從網眼裡透出去的光把冰錐的尖端燒化了半寸。
冰錐撞上電網的聲音像雨打在鐵皮上，噼裡啪啦的，密得耳朵發麻。第一波過去了，雷貂的前腿又矮了一截，膝蓋快貼到冰面了。第二波來了，電網顫了一下，雷貂的嘴角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金色的，細絲一樣，被它舔回去了。第三波還沒到，雷貂皮毛上那層金光己經薄得像層水膜了，電網上斷了幾根線，冰錐從斷口穿過來，擦著巫清月的肩頭飛過去，把她後背那棵古樹的樹幹敲出兩個小坑。
巫清月把藥神鼎端起來了。
鼎壁上的裂紋己經連成片了，從鼎口到鼎底像蛛網一樣鋪著，但鼎身還在震。她把掌心貼在鼎腹上，那些裂紋硌著她掌心燙出來的水泡，一碰就疼。她沒縮手。銀藍色的光從鼎底翻了一下——就一下，暗得像要滅的油燈。然後是金，從裂紋裡滲出來的，細細的幾道金線，纏著那些裂紋繞了一圈，把裂開的地方勉強箍住了。
她把鼎口對準巨龜的頭。
雷光從鼎口射出來，拳頭大的一團，金中帶藍，光球表面噼啪地炸著細電弧。它飛過去的時候速度不慢，但巨龜沒躲。它把腦袋縮回殼裡了。光球撞在龜殼正面那幾道符文上，炸出一片雷花，照得半面湖亮了一瞬。
雷花滅了之後，龜殼表面多了幾道黑印，淺的。指甲蓋蹭過去大概就掉了。
巨龜把腦袋伸出來了。眼睛半眯著，眼皮子耷拉下來又抬起來，像看一隻蟲子往牆上撞了第三回。
“化神圓滿。”它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像是把一顆不怎麼甜的糖在嘴裡含化了，“我活了三千年。這三千年裡從我面前過去的化神圓滿，有二十七個。活著的現在還剩——”它頓了一下，爪子在水面下劃了半個圈，“零個。”
爪子抬起來了。
那隻爪子從水面下升起來的時候，水沿著爪甲的稜往下淌，每一根爪尖都比巫清月的胳膊長。爪尖落下來，落在冰面上。整片湖面的冰層像是被人從底下踹了一腳，咔嚓一聲，從巨龜身下裂出一道口子，那道口子首首地往小島的方向躥，速度不快，但每條裂縫兩側的冰面都在往上拱，冰塊拱成兩堵矮牆，中間那道裂縫越裂越寬。
巫清月腳下那一片冰面先是一沉，然後猛地上彈，像是被人從底下託了一把。她整個人被顛得離了地，左腳的鞋面在空中蹭了一下冰層邊緣，人往側面飛了一丈多，肩膀先著地，然後在冰面上滾了兩圈。雷貂更小，被那股力掀飛的時候在空中翻了三圈，落地的時候爪子沒抓住冰面，肚皮貼地滑出去好幾尺，皮毛上沾滿了碎冰屑，尾巴卷在身下，嘴角那根金絲終於沒忍住，滲出來了。
巫清月趴在地上沒動。左臂那道傷口——之前被銀鱗蟒尾巴抽的那道——在剛才那一滾裡又裂開了，血從布條的縫隙裡往外滲，一小股一小股地淌，落在冰面上像畫了幾筆紅的。
她撐了一下右肘，人沒起來。
巨龜沒追。它就浮在湖心上，腦袋微微歪著，像在打量一件己經壞了大半但還有點兒意思的物件。
“我再給你一個選擇。”它說，“七寶雷果，藥神鼎，你放下來。然後你走。你那隻貂也可以帶走。”
雷貂從冰面上爬起來了。西條腿都在打晃，但它還是把身體側過來擋在巫清月前面了。皮毛上那層金光就剩下肚皮那一小塊了，但它的牙還露在外面。
“果子是給它療傷的。”巫清月說。她撐著右膝把自己頂起來了，半跪在冰面上，左手垂著，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鼎不是我的。”
巨龜沒說話。它只是看著她。
“是藥神的。我沒資格給。”
巨龜的瞳孔縮了一下，豎瞳從細變寬，又縮回來。
“那就死。”
它把嘴張到最大了。喉嚨裡那團冰藍光不再是往外泛的，是往裡收的——它在凝。光從散變成聚，從一團模糊的藍霧縮成一顆拳頭大的珠子，珠子表面沒有裂紋，光滑得像塊打磨了三千年的冰，但寒氣從珠子表面滲出來的時候冰面自己先受不了了。湖面那一層冰從透明變成白濁，白濁又變成裂紋密佈，像是冰層自己在被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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