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詩龍的笑聲停住了。他轉過頭來,看著李平安,濃眉微微一皺。
“古怪?什麼古怪?”
李平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往前走了半步。
“北條修一是小鬼子內務省治安巡查官。他來上海,就相當於欽差大人。他的行蹤,按理說極為機密才對。火車幾點到,走哪條路,住在哪裡,跟誰接頭……這些都是絕密,連特高課內部都未必有多少人知道。可地下黨那邊,怎麼就突然查到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王詩龍的眼睛。
“而且還主動將情報分享出來。”
王詩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把電文紙放在桌上,緩緩坐回椅子裡,手指在紙邊輕輕捻著,像是在咀嚼李平安的話。
“你是懷疑,地下黨和小鬼子合作?同流合汙?”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目光裡多了一層審視。
“不不不,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李平安趕緊搖頭,兩隻手在身前擺了擺,“地下黨跟小鬼子打了這麼多年,死了多少人,怎麼可能同流合汙?我是懷疑……”
他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是懷疑,地下黨那邊是不是上當了。這本就是一份假情報。是小鬼子故意放出來的誘餌,等我們去咬鉤。”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窗外有軌電車駛過的叮噹聲從遠處傳來,又漸漸遠去。王詩龍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他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張電文紙,紙上的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楚。
“地下黨那邊的回覆,”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慢了很多,“是他們一枚重要眼線傳出來的。地下黨對這枚眼線十分重視,輕易不動用。這次主動把情報告訴我們,一方面是因為他們上次欠了我們一個人情……”
他抬起頭來,看著李平安。
“另一方面,也是要借我們的手,除掉北條修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我們的目的都一樣的。地下黨那邊不可能使么蛾子。他們要借刀殺人,我們要殺日本人,目標一致,他們沒必要拿假情報糊弄我們。”
李平安點了點頭,但臉上的疑慮並沒有完全消下去。
“那……小鬼子那邊呢?”他追問道,“站長,您別忘了,佐藤健一前兩天剛在法租界被人暗殺。特高課現在草木皆兵,北條修一的行程說不定已經改了。萬一這份情報是過時的,或者乾脆是特高課故意放出來的呢?那麼。這就是一個九死一生的陷阱。”
他說到這裡,沒有再說下去。
王詩龍沉默了。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眼睛盯著那張電文紙。佐藤健一被暗殺的訊息,他是知道的。春和咖啡屋門口一槍爆頭,隔著三百多米,孤狼乾的。這件事在整個上海的情報圈裡都傳遍了。特高課的臉被打得啪啪響,南野次郎據說在辦公室裡砸了杯子。
這種情況下,北條修一的行程會不會改?肯定會的。可這份情報上寫的日期和地點,是否還是原來的安排?
“就算情報是假的,是陷阱……”
王詩龍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他慢慢抬起頭來,眼睛裡有一道冷光閃了一下。
“我們也要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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