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雨季
三月的尾巴浸在梅雨裡,整個濟川都像一塊擰不幹的毛巾。
教學樓外牆的爬山虎被雨水泡得發暗,走廊裡瀰漫著潮氣和消毒水混雜的怪味。徐恩梔站在高三(一)班門口的走廊上,手裡捏著一杯熱豆漿,指節被燙得微微發紅,她卻渾然不覺。
季苒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領口洗得發白的黑色衛衣。
那件衛衣胸口印著某個潮牌的LOGO,穿在季苒身上就是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她翹著椅子後腿,兩條長腿伸到過道上,耳機線從校服口袋裡垂下來,嘴裡嚼著口香糖,漫不經心地翻一本英語詞彙書。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懶洋洋地伸出手,兩根手指夾起筆,繼續翻書。
那種渾然天成的拽,像骨子裡長出來的。
季苒把豆漿遞給徐恩梔的時候,她摘下耳機抬頭看她。那雙眼睛在雨天的灰暗光線下意外地亮,像有人往裡頭扔了一顆糖。
“給你帶的。”
徐恩梔接過豆漿,“多少錢?”
季苒搖了搖頭:“你肚子不舒服我多買了一杯,這樣我門就喝一樣的了。”
說完她晃了晃自己手裡的豆漿,又喝了一口。旁邊幾個同學嘻嘻哈哈地看過來,徐恩梔耳根紅透了,轉身就走。
她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季苒永遠在進攻,徐恩梔永遠在退。退了三步,季苒就往前追五步。追到徐恩梔無路可退,就紅著臉站在原地,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小白楊。
徐恩梔本以為季苒會是那種小太妹,逃課、抽菸、打架,在學校裡橫行霸道,但觀察久了,她發現並不是這樣。
季苒從不逃課,甚至從不遲到。她的作業永遠按時交,字跡潦草但答案全對。英語是她最弱的科目,但她的詞彙書翻得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
下課鈴一響,別人衝出教室去小賣部,她趴在桌上做數學卷子,做完一套緊接著做下一套,草稿紙用了一沓又一沓。
有一次午休,徐恩梔路過教室後門,看見季苒一個人在座位上,面前攤著物理課本,嘴唇微微翕動,在默唸什麼。窗外下著雨,教室裡沒開燈,灰濛濛的光線裡,季苒的側臉有一種與平時完全不同的安靜。
那張張揚著充滿痞氣的臉,此刻就只是一個很認真地很用力地在學習的普通女孩。
徐恩梔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直到季苒突然轉頭,四目相對。季苒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帶著一點被撞破的窘迫,但很快就被慣常的玩世不恭蓋過去:“偷看我?”
徐恩梔落荒而逃,可心跳聲擂得像鼓。
徐恩梔從來沒有招架過這麼熱烈的愛慕,運動會的時候,徐恩梔跑八百米,季苒在終點線等她。
徐恩梔衝過終點的時候腿軟得差點跪下去,季苒一把扶住她,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把水遞到她嘴邊。
周圍全是起鬨的聲音,徐恩梔不好意思地跑開,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春天的凍土,表層還是硬的,但底下已經化了。
她的家庭太傳統了,家裡有一套嚴格到近乎苛刻的規矩。
吃飯不能說話,成績不能掉出年級前十,晚飯過後就不允許出門。戀愛這種事,在她家等同於犯罪。更別說是和一個女孩。
徐恩梔太清楚父母會怎麼反應了。父親的臉色會沈下來,像暴風雨前的天空,然後是一連串的質問、責罵、禁足。母親會哭,會說自己怎麼養了這麼一個女兒,然後翻出從小到大所有的“不對勁”來印證自己的擔憂。
光是想象,徐恩梔就覺得窒息。
所以她退,退到安全距離以外,把所有的動搖和心動都壓下去,壓到每一個輾轉反側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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