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挑鹹魚從人堆裡擠過來，擋住了便衣望向船舷的視線。
粗竹扁擔橫過來，端頭撞在他的腰眼上，便衣彎腰吸氣，腳底一滑，坐進了跳板旁的泥水裡。
“看著點啊！這麼寬的路，你偏往擔子底下鑽！”
挑夫戴著破箬笠，蹬著爛草鞋，扯開嗓門罵，擔子卻沒挪開。
鹹魚湯子從簍底淌出來，船工們嫌髒，提著褲腳往兩邊讓，便衣剛撐起身，又被退下來的人擋住。
揹著包袱的船工已經上了甲板，見跳板旁亂起來，往回探了探身，被旁邊一個漢子撥到身後。
“開船了，還堵在這兒做什麼！”
漢子裹緊發硬的藍布棉襖，戴著和船工一樣的破氈帽，側身接過包袱，擠到了舷邊。
真正的船工縮著肩，借挑夫與人爭執的空當溜下跳板，另一個兄弟接住他，拽著人退進了油車弄。
等便衣揉著腰從泥水裡爬起來，跳板早收了上去。
鐵錨嘩啦啦帶起一串泥漿，貨輪拉響汽笛，吐出一團黑煙緩緩離岸。
便衣翻開小本，鉛筆勾畫的那一頁沾了泥，擦了一把，紙上反倒多出一道汙痕。
他抬頭再找那頂破氈帽，只見舷邊的人背過身去，便將小本塞進懷裡，轉頭奔向街口。
虹口特高課分隊的辦公室裡，澀谷正把那本暗紅色的軟皮小本拍在桌面上。
“抓到人了？”
便衣肩上的雨水滴到地板上，褲腿還沾著碼頭的泥，不敢伸手去擦。
“船已經開了……去香港的那班，收跳板的時候，我們沒趕上。”
澀谷翻到折角那頁，用生硬的中文問起三名船工的來歷，尤其追問，誰知道他們在三岔河口劃過夜工。
便衣報出十六鋪橋頭的老德勝茶館，說訊息來自跑堂，對方聽見幾名船工私下分過現大洋。
話說完，他的視線落在銅製鎮紙旁，不肯再往上抬。
沒過多久，老德勝茶館的後門被憲兵一腳踹開。
擦桌子的跑堂還沒來得及把抹布塞進圍裙，整個人就被麻袋蒙了頭，拖進了黑色轎車。
審訊室裡的鐵爐子燒得發紅，烙鐵擱在爐邊，跑堂捱了鞭子，撐著地面往牆根退。
澀谷問那筆現大洋，他便一口咬定自己只聽見了分錢，等第二鞭揚起來，手已經護住了頭。
“長官，別打了……油車弄那個裁縫，他來喝茶，託我打聽過渡船和船工，我就知道這些！”
鞭子沒有落下，澀谷走到門口，用日語吩咐憲兵包圍裁縫鋪，前後門都要守住。
然而憲兵的卡車剛拐進油車弄，裁縫鋪那扇掉了漆的木板門正大敞著。
縫紉機的針腳下還夾著一截線，案板上的剪刀擺在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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