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封信獻給我的妻子先代:
面對純白稿紙的這一刻,我感到了始料未及的困惑。畢竟我只有初中學歷,作為一個只享受義務教育的人,我的文字註定有些粗糙,詞語可能會詞不達意,甚至會出現語法錯誤的情況,但我還是決定寫下來,
決意在此撰寫本文,想必是因為我內心自認餘日無多了吧。現在不寫,今後恐怕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這種如坐針氈的焦灼感,確實讓我飽受折磨。這些沉澱在心底的話,再不找個地方說出來,我怕是要帶著它們進棺材了。
但棘手的是,我不知究竟該從“什麼”說起,又該從“哪裡”說起。
此外,現在回想起來,我認為幾樁事件的發生,也是促成這次起稿的因素。
先代,我親愛的妻子,對我來說,你是一個極度珍貴的存在。
拋開夫妻這層關係,先代可以說是,整個中通村裡唯一讓我感到親近的人。年紀漸長,父母這兩年相繼去世,我的身邊只有你了,加上我們自小是青梅竹馬.......
好了,人年紀大了,一不小心就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了。言歸正傳,讓我們回到村莊的話題吧。
今年2月13日,春天來臨前的2月份,還是挺冷的,這讓我想起雪萊的一首詩中的話“如果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那天晚上,我們辦了一場小小的飲酒聚會。這種簡單的消遣在冬天的三島村很常見。大家聚在村役所裡喝了不少酒,我想到你不喜歡我醉酒的樣子,便只喝了小半杯溫酒,就坐到一旁歇著了。酒過三巡,一群男人聊得天昏地暗。
四周已急速地暗下來。片刻工夫,微弱的餘暉也消逝在厚雲密佈的天空中,鳥羽玉一般的漆黑夜幕籠罩了整座村莊。
中通村沉浸在濃重的黑暗中。我不禁輕聲嘀咕道:“今晚還真是黑得讓人發毛呢……”
日落後村子的氛圍變得極為不同,夜晚的中通村十分寂靜。雖然統共只喝了一杯酒,但被寒風一吹,腦子竟有些昏昏沉沉。明明回家的路再熟悉不過,我竟有點辨不清方向。
原以為自己閉著眼睛也能走到,便有些掉以輕心,覺得黑夜也不足為懼。
幸好,前方一盞燈籠正搖曳著徐徐遠去,只在黑暗中留下一簇閃爍不定的朦朧亮光,彷彿暗夜中起舞的鬼火。鋪著石板的參道在林間蜿蜒穿梭,由於兩側樹木的遮擋,燈火時而會突然消失。
除了那點模糊的燈光,四周已被徹底的黑暗所充盈,只能靠著燈火的微光,勉強辨識周圍的情況。
我跟著那點光往前走,腳步卻與平日的沉穩大不相同,無論是踩在石板上,還是走過土路,都有些虛浮。原本就朦朦朧朧的燈籠光,一不留神已離得越來越遠,弄不好會被孤零零地拋在這一團漆黑裡……我陷入了這樣的恐懼。但即便焦慮至此,我也不曾加快步伐,只是以勉強看得見燈籠的速度在後面追隨著。雖然最初也曾盼望離對方更近一些,至少把距離縮短到能看清他的背影……我沒那麼做,是因為緊盯著前方的模糊亮光、在潑墨般的黑暗中行進時,心裡突然掠過一個念頭:那真是燈籠的火光嗎?要說是燈籠……顏色會不會太藍了?是不是太模糊了?我細想下去便無法再挪步,總覺得在前方黑暗中搖擺的那玩意兒,隨時都會驟然停滯,旋即向我回轉過來。
那圓而模糊的東西又突然停下,開始左右搖晃起來,我立刻感到背後一寒。
但還是用盡所有的勇氣,好歹堅持住了。凝神望去,片刻之後,那停下後兀自搖個不停的東西,靜悄悄地向右側移去。
(對啊,已經到井的所在了。)不知不覺間,已經跟著前方的燈火走到了三村交界處。
三島町的地形像三個扇形拼在一起,中間有一個明顯的頂點。三村在此接壤,所以町裡的區域大致可分為東側、西側和中側三塊,依次被稱為東通村、中通村和西通村,中通村位於中心地帶。配合著村莊的區域劃分,各區各有一個派出所。雖說三個派出所都歸警視廳終下市警察署管轄,級別也相同,但位置各有講究。東通村離城鎮最近,出警接的雜事最多;西通村多山林田地,平日裡大多隻是處理野獸闖田之類的瑣碎小事;唯獨我們中通村有部分割槽域處在三村交界處,難以管理這一點常常成為問題發生的根源。
埋頭走過一條蜿蜒的土路,不一會兒就能看見一口井——一口機井,農忙時用來灌溉稻田,眼下還沒到使用的季節。井口蓋著半塊掉了漆的水泥板,周圍長著半人高的雜草,風一吹便嘩啦嘩啦響,像有人躲在草叢裡晃動身子。我正站在原地發愣,就聽見井那邊傳來細細的水聲,隔著老遠都能感到一股涼氣從地下冒出來,直往骨頭縫裡鑽。
或許是因為今晚喝了酒很興奮,我的步履似乎比平常快了許多。總算看清了那個圓而模糊的東西確實是燈籠,不由自主地長舒了一口氣,然而,那燈火突然向左一偏,停在井邊,隨即消失不見了。
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不著邊際的可怕念頭。這聯想太過駭人,我不由得慌忙搖了搖頭。不,不會……絕對不可能。我一面這樣否定,漆黑的焦慮卻不知不覺在胸中擴散開來。就某種意義而言,我的憂慮不幸成了真,只是即將發生的那場變故,與我預想的截然不同。
朦朧亮光自下方的井口發出。
(怎、怎麼辦……)我當時大腦一片空白,就在把目光探向深井中的一瞬間——然而,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向井裡窺探的我還是看到了。井狹長幽暗,兩條白皙的腿從井底積存的水中向上方孤零零地伸展著……
我頓覺一陣戰慄竄過了脊背。拼命抑制著大喊大叫的衝動。渾身發抖地捂住雙耳,試圖隔絕外界的所有聲響,身子也在原地蜷成一團,越蜷越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