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淯盯著兩版對不上的卷宗,雙手死死按住案几上的紙頁,指尖用力到泛白。他快速翻開南京留存的北京舊檔副本,一頁頁飛速掃視,又低頭對照王小寶呈上的文書,腦袋不停左右晃動。
他起初還神色篤定,越核對臉色越沉,呼吸越來越急,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眉頭死死擰在一起,眼角肌肉不停抽動。
突然,他雙手猛地按住卷宗,身子一頓,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嘆。
他抬起頭,面朝龍椅,雙手微微打拱,語氣徹底慌了,語速又快又亂,壓不住心底的錯愕。
“陛下!臣查到存檔了!可越查越不對!”
話音落下,他低頭快速翻動手頭的官方底冊,手指點著紙面上的文字,一遍遍確認,動作慌亂又僵硬。
“南京宗人府,完整留存當年北京傳來的中樞備案、崇禎皇帝聖旨抄檔、還有當年朝堂中式核驗的全部原始記錄!白紙黑字,原封不動,半點沒丟!”
他抬眼看向朱由崧,眼神又懵又急,語氣無比肯定。
“臣可以確認!當年崇禎皇帝,確實親自過問過此人的身份核驗!盧象升親自到場勘驗核實!朝廷派遣的七位欽差,全程在場作證、聯名備案!所有流程、所有記錄,臣的官檔裡全部都有,真實存在,絕非偽造!”
說完這句,他猛地轉頭,再次低頭比對人名、藩屬、封地、履歷,雙手來回翻卷紙頁,動作越來越急促,肩膀不停上下起伏,整個人徹底陷入混亂。
他抬起頭,對著朱由崧連連拱手,語氣帶著濃濃的無力感,說話都有些結巴。
“可臣現在徹底糊塗了!完全對不上!”
他伸手指著案上兩堆互相矛盾的檔案,雙手微微抬起又落下,手足無措。
“按所有生活履歷、府中見聞、日常心事、關聯屬地!鳳陽卷宗、開封舊事、周藩內務,全部對應周王朱肅溱一脈!按照這些實打實的生活痕跡、府中秘事,此人百分百該是周藩宗室!”
話音陡然一轉,他指尖重重點在玉牒正本的人名位置,臉色發白。
“可正統玉牒、皇家譜系、欽差備案、聖旨記名!所有官方登記的名諱,清清楚楚寫著襄藩朱常淦!是襄陽襄王一脈!”
他雙手一攤,身形微微晃動,站在大殿正中,徹底沒了章法,語氣滿是茫然。
“一邊是崇禎聖諭、七欽差備案、盧象升親筆核驗,流程全真、記錄全真!一邊是譜系對沖、藩屬對沖、屬地對沖、身份對沖!”
“臣查遍南京所有存底,翻遍北京轉來所有舊檔!行跡歸周藩,名姓歸襄藩,兩頭都是朝廷真檔,兩頭全部互相矛盾!臣學識有限,臣分辨不出真假,臣徹底搞不清楚了!”
短短一番話,徹底擊穿了滿朝文武的心理防線。
龍椅上的朱由崧,原本緊繃的身體瞬間僵住。他雙手死死攥住御座扶手,指節用力泛白,嘴巴微微張開,半天合不攏。胸口一陣一陣起伏,剛剛壓下去的怒火徹底憋在心裡,發不出來、壓不下去,眼神死死盯著階下的王小寶,又看向慌亂無措的朱常淯,整個人進退兩難,徹底沒了主意。
馬士英站在文官首位,身體猛地往前一探,隨即又猛地頓住。他雙眼圓睜,死死盯著案上衝突的檔案,之前的沉穩老練徹底消失。他抬手搓了搓臉頰,又攥緊拳頭,來回抿嘴、松嘴,腳步在原地輕輕挪動,眼神飄忽不定,心裡所有盤算全部作廢,徹底懵了。
阮大鋮身子輕輕一晃,雙腳站得不穩,下意識扶住身側的朝官肩膀。他眉頭死死皺成一團,眼珠不停轉動,看看宗人府官員,看看卷宗,再看看王小寶,臉上反覆變化,疑惑、震驚、茫然輪番浮現,徹底失去判斷能力。
史可法脊背依舊挺直,但緊繃的肩膀慢慢鬆弛下來。他眼神死死落在那一堆互相矛盾的皇家真檔上,眼皮不停快速眨動,嘴唇微微顫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緊嘴巴。他之前篤定的判斷、堅定的質疑,此刻徹底動搖,心裡的對錯標準,已經徹底亂套。
殿內兩側的文武百官,再也繃不住肅穆姿態。所有人紛紛側身轉頭,兩兩對視、低聲耳語,有人抬手捂嘴小聲議論,有人探頭探腦盯著案几卷宗,有人低頭皺眉沉思,整個大殿細碎聲響四起,卻無一人敢大聲說話。
李定國站在王小寶身後,聽到所有矛盾證詞,周身氣息瞬間變冷。他五指死死扣緊腰間刀柄,手臂肌肉繃緊,眼神冷冽如霜,緩緩掃視全場,把所有異動的官員一一記在眼底,隨時準備出手護人。
唯獨王小寶,自始至終站在臺階之下,身形筆直,雙肩平穩,臉上沒有絲毫慌張。他眼神平靜掃過慌亂的宗人府官員、不知所措的皇帝、驚疑不定的滿朝文武,嘴唇輕抿,靜靜站立,一言不發,任由朝堂混亂持續發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