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元年，春。
凡間變了模樣。
舊仙域崩碎之後，那些被禁錮了萬古的磅礴仙氣如九天銀河傾瀉而下，落入山川河流、落入靈脈泉眼、落入每一個熬過漫漫黑夜終於等到曙光的修士頭頂。靈氣暴漲，萬物復甦，枯死的古木重新抽芽，乾涸的靈泉再度噴湧，那些困在瓶頸之中寸步難行的大能們紛紛突破桎梏，天降異象連綿不絕，整片天地都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飛速復甦。
從此成仙之路，再無阻隔。
而那條路的源頭，那個殺了仙人、破了仙門、重塑了天地的存在，從此被億萬人尊稱為——仙尊。
那座位於東洲極北雪頂山脈之上的九霄宗，原本不過是一介中流宗門，門中連一位像樣的準帝都拿不出手，全靠著祖上留下的一套殘破護山大陣勉強撐著門面。可巧的是，那年的仙氣傾落之時，偏偏有一條新生的仙靈地脈從九霄宗山門之下橫貫而過，一夜之間，滿山靈草瘋長，谷中靈泉噴湧，枯死的古樹重新開花結果，連山腳下那些毫無修為的凡人都覺得身子骨硬朗了不少。
九霄宗就這麼被天降的機緣砸中了。
短短數十年間，宗門實力突飛猛進，從當初籍籍無名的末流門派，一躍成為東洲數得上號的大宗。前來拜師的少年少女如過江之鯽，從山腳一首排到半山腰，烏泱泱的人頭望不到邊，把守門的弟子忙得腳不沾地，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可這麼多人裡，真正能讓九霄宗上下記住名字的，卻沒幾個。
陳知拙就是其中之一。
他來九霄宗拜師的那一年，剛滿十西。個子瘦小得像根竹竿，臉上還帶著常年吃不飽飯留下的菜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背上的舊包袱比他整個人還大一圈。他站在九霄宗巍峨的山門前，仰頭望著那高聳入雲的玉石門樓，嚥了口唾沫，又攥了攥掌心裡那幾塊被汗浸得發亮的碎靈石，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守門弟子照例攔住了他，上下打量一番，問：“來拜師的？有引薦信物麼？“
陳知拙搖了搖頭，把那幾塊碎靈石從口袋裡掏出來，雙手捧著遞上去：“沒有引薦，也沒有長輩舉薦。但我能幹活，端茶倒水灑掃劈柴我都能幹！這些靈石是我攢了兩年的，您看夠不夠……“
守門弟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塊碎得不成樣子的靈石，嘴角微微一抽。換作從前，他早就大手一揮將人轟下山去了。可不知怎的，他看著面前這少年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就想起了宗門裡代代流傳的那個故事，喉嚨裡動了動，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一條路：“進去吧。先去測靈堂測資質，測完再說。“
陳知拙愣了一下，眼睛猛地亮了起來：“您……您讓我進去了？“
守門弟子別過頭去，擺擺手，不再多話。
陳知拙朝著他深深鞠了一躬，撒腿就往山門裡跑。那瘦小的背影在石階上一蹦一跳的，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巢穴的雛鳥，連腳步都帶著雀躍的彈跳。守門弟子看著他跑遠，忽然開口喊了一句：“喂！測完資質要是太差，別灰心！仙尊當年也是苦出身！“
陳知拙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在石階上。他穩住身形回頭，朝著那守門弟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豁了口的門牙：“我知道！仙尊的故事我聽過無數遍啦！“
說完又扭頭跑了，跑得比剛才還快。
測靈堂里人聲鼎沸，七八個同齡的少年少女擠在測靈石前頭，大多衣著光鮮，腰懸玉佩，一看就是有家底的修士子弟。陳知拙擠在人群最後頭，踮著腳往前張望，看著那些排在前面的少年一個個把手掌貼上測靈石，亮起三格西格五格的光芒，然後被長老記在冊中，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輪到他的時候，他緊張得掌心全是汗，在褲子上蹭了又蹭才敢把手貼上去。
測靈石沉寂了一瞬。
底部那一格微微亮起，顫了顫，滅了，又亮了，又滅了，反覆掙扎了好幾次，終於定格在堪堪半格的位置。那光芒慘淡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要熄滅。
周圍傳來幾聲壓不住的嗤笑。
陳知拙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耳朵尖都在發燙，死死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他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嘀咕：“半格？比我家燒火丫頭還差啊。““這種資質也來拜師？佔了茅坑不拉屎。“還有更難聽的，被旁邊的人扯了扯袖子壓下去了。
測靈長老低頭看了他一眼，倒沒有露出嘲諷的神色。那長老提筆在冊子上記了一筆——“資質：下下。靈根駁雜，經脈狹窄，丹田容積不足常人三成。“寫完之後擱下筆，抬頭看著面前那個緊張得嘴唇都在發抖的少年，語氣平得像一碗白開水：“九霄宗收你。去外門報到，先從雜役做起。“
陳知拙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我……我通過了？我資質這麼差，您還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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