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欠了欠身,轉身快步穿過走廊,推開那扇通往地下一層的磨砂玻璃門。
長條餐桌上,約翰抓過侍應生遞來的熱毛巾,用力搓著粘了糖膠的食指和拇指,嘴裡還不忘跟旁邊的太古大班打趣。
“我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見見這位大師了。”
太古大班端起紅酒杯晃了晃,接過話頭,“能讓保羅心甘情願在前面跑堂端盤子,這位總廚怕是巴黎請來的老爵士吧?”
約翰把擦完手的毛巾往骨碟旁一丟,下巴一揚,“老爵士?我賭五十英鎊,出來的絕對是個留著八字鬍的法國老頭。”
“你們聽聽第一道湯的名字,兩種湯的婚禮,除了浪漫過頭的法國佬,誰能想出這種詞兒?”
坐在對面的何老闆聽著這幫鬼佬的英文,和旁邊東華三院的總理對視,兩人都暗自搖了搖頭。
何老闆藉著擦嘴的動作,用粵語低聲嘀咕,“婚禮個鬼咩,剛才那一盅湯,乾貝加老母雞熬出來的底味好吃到爆,還有那塊牛排裡面藏的新會老陳皮,這幫洋人懂個錘子。”
總理捻著鬍鬚,脖子往走廊那邊伸了伸,“莫非系廣州大三元或者陸羽茶室跳槽過來嘅老師傅?但系嗰道海參牛肉粒嘅火候,又似系北方大廚嘅手筆。”
長桌末端的陳景垣聽著眾人的議論,端起酒杯掩住臉上的笑意,猜吧,這幫人把主廚猜得越厲害,等會兒見到沈硯,就越震撼。
走廊盡頭的玻璃門發出一聲輕響。
宴會廳驟然安靜,十幾位賓客齊刷刷轉頭,望向走廊的入口。
法國主廚保羅率先走出通道,他扶住門框,弓著腰,將身子讓在一側。
沈硯穿著一身白色的雙排扣廚師服,從容的走了出來,他沒戴高高的廚師帽,利落的短髮襯著一張年輕的華人面孔,清清楚楚地映在燈下。
不知是誰的銀叉沒拿穩,噹啷一聲掉在骨碟上。
約翰先看了看保羅,又看了看沈硯,扭頭衝身旁的太古大班嘟囔道,“見鬼,亨利是不是聽錯了布朗先生的話,把後廚切菜的華人幫廚給叫了上來?”
他話音剛落,站在門邊的保羅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樣,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抬手按住胸口,向兩側的賓客微微欠身,“先生們,女士們!”
“請允許我向各位隆重介紹,這位就是我們俱樂部的靈魂,廚房的最高主宰,也是我保羅畢生追隨的導師——劉昴星先生!”
整個大廳陷入了安靜,約翰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主位上的布朗盯著沈硯年輕的面孔怔了兩秒,隨即靠回椅背,將餐巾往桌上一扔。
“我就說嘛!巴黎和倫敦那幫人,除了往肉上澆黃油和黑胡椒,根本做不出什麼新花樣。”
布朗攤開雙手,視線掃過兩側表情精彩的大班們。
“先生們,放下你們的高傲吧。能把不同的香料調和得如此平衡,這種分寸感,正是我們大英帝國在遠東所欠缺的智慧!”
右側席位上,何老闆原本微駝的背脊一下子挺得筆直。
他激動地一拍大腿,衝著東華三院的總理連連點頭,“我就話系自己人!你看那些鬼佬的樣子,眼珠子都快掉到碗裡面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