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起來像是讓步,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感。
程紹鈞心中稍松,正要道謝,老頭子卻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帶著一種“為你著想”的親暱口吻。
“不過,紹鈞啊,男人嘛,尤其是像你這樣要做大事的人,眼光要放長遠些。兒女情長固然重要,但根基和人脈更是根本。”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彷彿不經意地提起:“監堂的老周,他那個小姨太生的十六歲的女兒,最近可是對你很上心吶。那丫頭我見過,水靈,也懂事。老周私下也跟我透過口風,頗有結親的意思。”
他抬起眼皮,目光幽深地看向程紹鈞,語氣帶著誘惑。
“你要是有意,見見面也無妨。就算收作二姨太,以你現在的地位,也不算委屈她。如今這世道,有本事的男人三妻四妾尋常得很,二姨太的地位也不低。”
“關鍵是,若能借此與監堂建立更緊密的聯絡,對你日後在幫內的地位,可是大有裨益啊……這可是能幫你更上一層樓的捷徑。”
程紹鈞聽著這番話,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恭敬,他幾乎能想象到老頭子說這話時,心底盤算著如何透過聯姻進一步控制他。平衡幫內勢力的心思。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微微躬身,語氣堅定卻又不失禮數地回絕:“多謝老頭子厚愛,為弟子籌謀。只是,紹鈞心有所屬,已容不下他人。”
“與伊芙相知相守,是弟子本心所求,不敢再有他念。至於幫中事務,弟子定當竭盡全力,憑本事站穩腳跟,不敢倚仗裙帶關係。”他的拒絕乾脆利落,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老頭子聞言,臉上那層偽裝的溫和瞬間淡去幾分,眼眸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他沉默了片刻,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忽然,他像是放棄了那個話題,轉而用一種更加隨意,卻更加犀利的語氣,彷彿隨口一問,實則直擊要害:“哦?既然你如此鍾情於這位伊小姐……那她的底細,你可曾真正查清楚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鎖住程紹鈞,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紹鈞,男人,尤其是我們這條道上走的男人,最終……還是要以事業為重。切莫讓一些來歷不明的溫柔鄉,迷了眼,誤了前程啊。”
這話語中的警告和試探意味,已經毫不掩飾,他是在逼問伊芙的背景,更是在提醒或者說威脅程紹鈞,不要因為一個女人而偏離了他所期望的“正道”。
程紹鈞的心猛地一緊,背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老頭子對伊芙的容忍,是建立在“有用”和“可控”的基礎上的,一旦觸及到身份這個核心敏感點,所有的平靜都將被打破。
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深思”和“受教”的表情,沉聲應道:“老頭子教誨的是,弟子的確……還需再仔細查證。定當以大局為重,請老頭子放心。”
他既沒有承認知道,也沒有否認不知道,將這個燙手的山芋暫時模糊了過去,但心中已然警鐘長鳴。
老頭子最後那句“以事業為重”,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了他的心底,他知道,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之中,而他和伊芙的未來,依舊懸於一線。
時光荏苒,幾年的光陰在暗流洶湧中流逝。
程紹鈞憑藉其過人的手腕。日益龐大的勢力網路以及在租界與華界之間遊刃有餘的斡旋能力,在青幫內部乃至整個海市的地位已然如日中天。
他掌控的產業遍佈航運。碼頭。賭場乃至部分金融領域,與軍政要員的私交也愈發深厚,成為了海市真正舉足輕重的人物之一。
然而,權力的膨脹也帶來了與老頭子之間日益尖銳的矛盾。
老頭子對這位日漸羽翼豐滿。越來越不受控制的弟子,從最初的倚重欣賞逐漸轉變為猜忌。不滿,甚至暗中屢屢設障。試圖鉗制。
程紹鈞對此心知肚明,但他始終隱忍不發,未曾與老頭子發生正面衝突,並非畏懼而是投鼠忌器。
他深知老頭子經營數十年,在青幫乃至海市的陰暗角落埋藏了無數暗樁和死士,其勢力盤根錯節,若貿然撕破臉,第一個受到威脅的必定是伊芙的安危。
他不敢拿伊芙的生命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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