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8章
滬上的秋天來得晚。
十月了,梧桐葉子還是半綠不黃的,掛在枝頭晃盪,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像誰在翻一本巨大的舊書。貝貝坐在繡坊二樓靠窗的位置,手裡的繃子架在膝蓋上,繡花針穿過緞面的聲音細而密,嗤、嗤、嗤,跟窗外梧桐葉的響聲混在一起,倒有幾分像江南水鄉的雨。
繡坊叫“錦雲閣”,開在法租界邊緣的一條小弄堂裡,門臉不大,樓上樓下兩層,底下是鋪面,樓上做活兒。老闆姓周,四十來歲,蘇州人,說話軟糯糯的,走路沒聲,最喜歡站在學徒背後看人繡花,看半天不說一句話,走了之後第二天讓人送一碗糖芋艿上來。貝貝來了三個月,吃了三十碗糖芋艿。
周老闆今天上午出門了,說是去城西看一批新到的絲線。臨走前在樓下喊了一聲:“阿貝,樓上那幅《水鄉晨霧》你抓緊修,月底博覽會要用的。”
貝貝應了一聲,手裡的針沒停。
《水鄉晨霧》是她來滬上之後繡的第一幅大件。一尺見方的緞面上,她用了七十多種色階的絲線,繡出江南水鄉清晨的霧色——河面上白濛濛的一片,霧中隱約可見烏篷船的輪廓,船頭站著一個戴斗笠的人影,岸邊是一排溼漉漉的垂柳,柳梢滴著水。整幅繡品不算大,但針法用了好幾種,有平針、亂針、施針,最細的地方一根絲線劈成了十六股,繡出來的柳葉薄得透光。
周老闆第一次看到這幅繡品的時候,愣了半天,最後說了句:“你這雙手,不像是學出來的。”
貝貝笑了笑,沒接話。她不能說這雙手從小跟著養母學的。養母是江南水鄉最好的繡娘,一生繡過無數嫁衣、壽帳、廟幡,最後把全部本事都教給了這個撿來的女兒。養母說——“阿貝,你手巧,心也細,繡花是修心的活,你適合。”
貝貝低頭繼續繡。針尖穿過緞面,帶出一個小小的水波紋。她正在修的是霧中那排垂柳。昨天繡的時候走神了,有一根柳枝的走向偏了,跟整體氣韻不合。周老闆沒看出來,她自己看出來了。她拆了重繡,拆了整整一個下午,今天重新來。
拆繡比繡更費功夫。每一針都要退出來,退的時候要小心,不能傷到緞面的經緯。她的手指在緞面下方摸索,找到線頭,輕輕一抽,絲線從緞面上退下來,像一滴水倒流回天上。
她抽了三根線,停下來,揉了揉眼睛。窗外梧桐葉又響了一陣,她偏頭看了一眼。這一看,手停住了。
弄堂口停了一輛黑色的汽車。車身很長,鋥亮的,在秋日午後的陽光裡泛著光。弄堂窄,汽車開不進來,停在巷口的大馬路上。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
男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料子是上好的嗶嘰呢,裁剪合身,領口扣得規規矩矩。他的頭髮梳得整齊,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眉眼深,鼻樑直,嘴角微微抿著,帶著一種天生的沉穩。他站在弄堂口,抬頭看了看“錦雲閣”的招牌,然後邁步走了進來。
貝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三秒,然後收回來,繼續低頭繡花。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說不清為什麼。
樓下傳來周老闆的聲音。他回來了。貝貝聽到他在跟那個人說話,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熱情。她沒在意,繼續手裡的活。過了幾分鐘,樓梯響了。腳步聲有兩個,一個是周老闆輕飄飄的布鞋聲,另一個沉穩有力,皮鞋踩在木樓梯上咯吱咯吱的。
貝貝抬起頭。
周老闆引著那個人上來了。周老闆臉上堆著笑,衝貝貝招了招手。“阿貝,來。這位是齊先生,齊氏商行的少東家。他看了我們上次送去參展的那幅《荷塘月色》,很感興趣,想看看我們繡坊的其他作品。”
齊先生。
貝貝站起來,把手裡的繃子放在桌上。她穿著繡坊統一的青布圍裙,頭髮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施粉黛。她朝他點了點頭。“齊先生好。”
齊嘯雲看著她,點了下頭。“你好。”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但貝貝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很穩,沒有打量,也沒有冒犯,只是像在認人。認一個他好像在哪裡見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