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6章
民國十七年,秋。
黃浦江上的風,永遠帶著一股子混著水汽、煤煙與繁華煙火的雜味。
江輪鳴著沉重悠長的汽笛,緩緩靠向十六鋪碼頭。渾濁的江水拍打著青石堤岸,捲起層層白沫,碎了又聚,聚了又碎,一如這座十里洋場的大上海,日日喧囂起落,歲歲新舊更迭,從不為誰停留半分。
甲板之上,立著一個一身粗布藍衣的少女。
阿貝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小包袱,腳下是一雙納得密實的青布布鞋,褲腳被江風與水霧打溼,沾著細碎的泥點。她站在擁擠的人潮裡,不躲不閃,脊背挺得筆直,眉眼清亮,像一株從江南水鄉亂石灘裡硬生生長出來的青竹,質樸、堅韌,帶著一股不服水土、不服命數的倔勁兒。
離開水鄉的前一日,還飄著濛濛秋雨。
養父莫老憨重傷臥榻,臉色蠟黃,氣息微弱,郎中搖頭再三,直言湯藥無效,若再無銀錢續藥、滋補靜養,怕是熬不過這個秋冬。家中微薄積蓄早已盡數砸進藥鋪,鄉鄰接濟杯水車薪,惡霸黃老虎依舊橫行鄉里,魚肉漁戶,無人敢攔、無人敢管。
一夜無眠,十八歲的阿貝跪在養父病榻前,摸出貼身藏著的半塊溫涼玉佩,悄然下定決心。
這枚玉佩,是她來到這世間唯一的來路憑據,是她身世未知的唯一線索,也是她絕境之中,唯一能攥住的念想。
養母紅著眼眶替她收拾簡單行裝,只塞了幾件換洗衣物、一整套親手打磨的細巧繡針、幾方珍藏的上好蘇繡絲線,千叮萬囑,讓她到了滬上務必安分隱忍、好好立足、照顧自身,莫要逞強,莫要冒險。
“阿貝,上海灘大得嚇人,遍地是人精、遍地是規矩、遍地是陷阱。咱們水鄉人老實本分,不懂城裡彎彎繞繞,你在外多忍讓、少爭執,只求安穩餬口,攢夠銀錢便早些回來。”
“你養父這裡,有鄉鄰照看,有我守著,再苦再難,家裡都撐得住。你平安,比什麼都要緊。”
養母的叮囑猶在耳畔,溫柔又沉重,壓在阿貝心頭。
可她心裡清楚,她必須來滬上。
為了養父性命,為了撐起風雨飄搖的漁家小院,為了掙脫黃老虎一手遮天的水鄉困局,更為了心底那一點隱隱盤旋十八年的疑惑——她到底是誰?從何而來?為何生來便帶著半塊名貴玉佩,流落江南漁鄉?
江南水鄉溫柔,卻困得住肉身、困不住心性、困不住命運。
她的命,從來不該是困在一方水澤、打魚織繡、隱忍苟活一輩子。
江輪徹底泊岸,跳板落下,人聲鼎沸,喧囂滔天。
挑夫、商販、旅客、巡捕、洋人、買辦,各色人等川流不息,南腔北調交織一處,車鳴、叫賣、吆喝、爭執層層疊疊,匯成獨屬於上海灘的盛世喧囂,磅礴又陌生,繁華又冰冷。
這是阿貝第一次真正踏上滬上土地。
從前只聽往來商船的船伕、走南闖北的貨郎隨口提及,說上海是天下最繁華的地界,洋房林立、車馬如龍、夜夜燈火不滅、日日富貴不休,是普通人遙不可及的人間天宮。
可真正踏足此地,撲面而來的,卻不止繁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