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的壽宴辦完之後,秋就深透了。老黑山上的葉子從黃變成了褐,又從褐變成了乾枯的暗棕色,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掉,鋪得林子裡滿地都是。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著煙看院子裡晾著的最後一批山貨——蘑菇幹、榛子、松子、幹豆角、紅辣椒,晾衣繩上掛得滿滿當當的,風一吹晃來晃去。他站起來把最後一批曬乾的蘑菇從繩子上收下來裝進麻袋裡,蘑菇幹一碰就碎,他輕手輕腳地一把一把地捧進袋子裡,封口紮緊了,在倉房裡碼好。榛子和松子也裝袋封好了,垛在倉房的木頭架子上,跟蘑菇乾和幹豆角並排垛著,從地面一直垛到房梁底下。
胡玲玲帶著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在院子裡醃今年的最後一缸酸菜。大白菜在院子裡堆了一大堆,胡玲玲蹲在案板前面一棵一棵地擇著,把外面的老葉子剝掉,裡面的嫩菜心切掉根,碼進大缸裡,一層菜一層鹽,碼實了壓上一塊大石頭。大丫二丫蹲在水盆邊洗菜,三丫四丫幫著把洗好的白菜遞給娘,五丫六丫在旁邊追著跑,七丫福妹蹲在酸菜缸邊上看石頭,福丫推了推石頭推不動,福妹也推了推也推不動,倆小丫頭對著那塊石頭鼓腮幫子。胡玲玲把最後一層白菜碼進缸裡,撒了鹽,壓上石頭,蓋上蓋子,“這缸酸菜夠吃一冬天的了。”卓全峰蹲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酸菜缸,“冬天燉酸菜白肉、酸菜粉條、酸菜餃子,都有了。”
醃完酸菜第二天,卓全峰進山砍柴了。他帶著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四條狗和五隻鷹進了老黑山北坡的柞樹林,柞木硬、耐燒、火旺,是過冬最好的柴火。他蹲在林子裡挑著胳膊粗的柞木砍,斧子起落咔嚓咔嚓的,一根一根地放倒,碼在路邊。白尾蹲在旁邊看著,虎子蹲在另一邊,青狼花背在林子裡追著落葉跑。五隻鷹蹲在樹梢上看著。砍了整整一天,卓全峰把砍好的柞木段捆成一捆一捆的扛到屯口用馬車拉回家,院牆根底下碼了整整齊齊的一人高的柴垛,柞木段粗細均勻碼得密密實實的,從牆根一直碼到柴房的門口,堵了大半面牆。五丫六丫蹲在柴垛前面數木頭,數到二十幾就亂了,從頭數又亂了,但倆閨女蹲在那兒數了半個多時辰。七丫福妹各抱著一小截木柴往柴垛邊運,福妹走到半路累了把柴往地上一扔跑了,七丫學她也扔了跑了,四丫蹲在旁邊把她們扔的柴撿回去碼好,“這倆小的是來搗亂的。”胡玲玲在灶房門口頭也不回,“你才發現啊。”五丫六丫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過冬的柴火碼好之後,卓全峰開始收拾狗窩和鷹架和馴鹿棚。狗窩裡的舊乾草掏出來換了新幹草,厚厚地鋪了一層,又從倉房拿了舊棉被拆了曬過的棉絮鋪在乾草上面,白尾虎子青狼花背黑豹黃虎六條狗擠進狗窩裡踩了踩新鋪的乾草和棉絮,各自轉了兩圈趴下了,白尾把下巴擱在乾草上眯起了眼睛,青狼花背在乾草裡打滾撒歡,草屑沾了一身。鷹架上換了新鋪的軟布,五隻鷹落在架上的時候爪子陷進軟布里穩穩的,老獵王蹲在最中間,小獵王挨著它。馴鹿棚子加固了擋風板,卓全峰用新木板把棚子四面封嚴實了,只留了一扇朝南的小門,又在棚子裡鋪了厚厚一層乾草,馴鹿走進去踩了兩下,低頭啃了一口乾草,打了個響鼻,臥下來反芻了。卓全峰蹲在棚子外面看著馴鹿在乾草上臥下的樣子,把棚門關好插上栓,又從柴垛上抽了幾根木柴靠在棚子外面擋風,拍了拍手上的灰,“冬天冷不著你了。”
馬廄也收拾了一遍。三匹拉貨的馬在廄裡站著吃草料,卓全峰把馬廄的圍欄重新加固了,換上新的草簾子擋在圍欄外面,又往馬槽裡添了半袋黑豆。他在馬廄裡蹲了一會兒,摸了摸那匹老馬的脖子,老馬打了個響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站起來出了馬廄,白尾蹲在門口等著他。院子裡的活幹完了,倉房裡的山貨裝得滿滿當當的,糧食袋子碼了半倉房,醃肉缸在牆根底下排了一排,酸菜缸在旁邊排了一排,柴垛碼了滿滿一牆,狗窩鷹架馴鹿棚馬廄都收拾好了,過冬的東西全齊了。卓全峰蹲在院子中間抽了一根菸,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狗窩前面。五隻鷹蹲在屋簷下縮著脖子。他抽完煙站起來,把最後一批山貨的賬本交給二丫,二丫蹲在炕桌上把數字盤了一遍,“爹,今年山貨的錢比去年多賣了三百多,因為連海市那邊銷量起來了,周師傅多跑了三趟貨。”卓全峰嗯了一聲,“明年再加一條線,往省城北邊那個市再開一家山貨店。”二丫在賬本上記了一筆,“好,我記著了。”
院子裡的活全收拾好了之後,卓全峰又進了一趟山,是入冬前最後一趟。他帶著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四條狗和五隻鷹,沿著青草溝走了一圈,把去年沒來得及收的陷阱和套子拆回來。鐵絲套子已經鏽了,布條和繩釦被秋天的雨水泡得快斷了,他一個一個地解開收進揹簍裡,把拆過的位置恢復原樣。青草溝的樹冠已經黃透了,落葉鋪了滿地,踩上去厚厚的一層沙沙響著。卓全峰蹲在山坡上抽了一根菸,老獵王蹲在他頭頂的樹枝上,小獵王蹲在旁邊。他看著遠處老黑山的輪廓,山腰上的雪線已經壓下來了,白茫茫的一線壓在黃褐色的林子和青黑色的山體之間,像誰用毛筆在山上畫了一道白邊。“明年再來。”老獵王啾了一聲,小獵王也跟著啾了一聲。他站起來把菸頭在鞋底上捻滅了,帶著狗群和鷹群往山下走。下山的時候太陽正從西邊沉下去,把整片老黑山染成了一層橘紅色,黃透了的落葉松在夕光裡像一片燃燒的火海,從山腳一直燒到山腰,再從山腰燒到山頂最後一線白。他走在山脊上回頭看了最後一眼——暮色正從東邊漫過來,老黑山在橘紅色的夕光和暗藍色的暮色之間變成了一道剪影,黃褐色的樹冠和青黑色的山體融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畫鋪在天邊。他轉回身繼續走,白尾走在他前面,虎子走在他後面,青狼花揹走在兩側,五隻鷹在天上飛成一排。暮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從山脊線上收走了,整片老黑山融進了夜空裡,只剩山頂那線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他走在屯口的小路上,院子裡灶房的燈光透出來暖融融的,五丫六丫蹲在院門口等著,七丫福妹趴在門檻上,胡玲玲站在灶房門口。他推開院門,白尾先擠進去,虎子跟進去,青狼花背跑進去,五隻鷹落在屋頂上。他進了院子,蹲在門檻上把鞋脫了磕了磕土,五丫遞了一碗水過來,“爹,喝。”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碗沿上還留著五丫手心裡的溫度。他喝完把碗放在門檻上,站起來進了屋,胡玲玲已經把炕桌擺好了,炕桌上放著一盆熱騰騰的酸菜白肉湯和一碟炒蘑菇幹,七個閨女圍著炕桌坐著等他,白尾趴在門檻外面,虎子趴在白尾旁邊,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門口,六條狗排了三排。他脫了鞋上了炕,五丫把筷子遞過來,“爹吃飯。”他接了筷子夾了一塊白肉放進嘴裡,酸菜的酸味和白肉的油香在嘴裡化開了,暖乎乎的。窗外院子裡柴垛的輪廓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倉房裡的麻袋垛得滿滿當當的,醃肉缸和酸菜缸在牆根底下排了兩排,馴鹿棚子裡傳來馴鹿踩踏乾草的窸窣聲,狗窩裡六條狗的呼吸聲沉沉的,五隻鷹在屋簷下縮著脖子。屋子裡炕桌上的菜冒著熱氣,七個閨女圍坐著吃飯說笑,白尾在門檻外打了個哈欠,虎子也打了個哈欠。冬天就要來了,但什麼都備齊了,肉醃好了柴碼夠了酸菜壓上了糧食裝滿了倉房,風從老林子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第一場雪的涼意,但屋裡是暖的,炕是熱的,人是全的,像往年每一個冬天一樣穩穩當當地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