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的生日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陳陽一早起來,蹲在灶臺邊燒火。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蒸汽糊住了窗戶紙。阿蘭還沒醒,他輕手輕腳地把灶膛裡的火捅旺,添了幾根柴。火舌舔著鍋底,灶間的燈橘黃色的,他蹲在那裡看著灶膛裡的火。
阿蘭從裡屋出來,頭髮用筷子彆著,穿著那件紅棉襖,領口的扣子系錯了位。他幫她重新系了,手指碰到她的下巴。她低下頭,他看著她的頭髮,白的多了,那根舊筷子別不住,碎髮掉下來。
陳陽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遞過去。紙包用草紙包著,麻繩十字花紮好。她開啟,裡面是一雙新棉鞋,黑麵白底,鞋面上繡著一棵人參,根鬚完整,參體粗壯,葉綠籽紅。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又勻又緊,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她把鞋翻過來看鞋底,又把鞋舉到燈下看鞋面上的人參,說這繡的是人參,陳陽說嗯,你繡的比他好。她說你買的,他嗯了一聲。她把鞋放在炕沿上,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
供銷社沒這種鞋,鎮上也沒賣的。他讓她穿上試試,她坐在炕沿上把腳伸進去,大小正好,不緊不松。站起來走了幾步,鞋底軟硬適中。他說你去年那雙鞋幫都磨破了,她說今年還能穿。他說今年穿新的,她低下頭看著腳上那雙新棉鞋,黑麵白邊。鞋面上那棵人參繡得比他畫的好看,葉子綠得發亮,籽紅得像血。那棵參的根鬚一根一根的,紮在鞋面上扎進白布裡,從她的腳趾頭往上長。她說人參長在鞋上了,他說人參長在土裡,鞋踩在土上。
阿蘭蹲在灶臺邊,把鞋脫下來放在灶臺邊上。灶膛裡的火映著鞋面上那棵人參,葉子綠了籽紅了。陳陽說你穿上,今天你過生日。她說不穿了,新鞋捨不得踩地上。他說鞋就是踩地上的,她說地上髒。他說地上不髒,土是乾淨的,參長在土裡,土不髒。
她蹲在灶臺邊看著灶膛裡的火,臉被火映得紅撲撲的。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響,她把鍋蓋揭開,蒸汽往上湧。她盛了一碗粥放在灶臺上,從碗櫃裡拿出兩個碗,碗裡各臥了一個荷包蛋。碗遞過來,陳陽接過去蹲在灶臺邊吃。她蹲在他對面,兩個人蹲成一排。她說今天是她的生日,他說他知道。她說她以前不過生日,他說從今年開始過。她說年年過嗎,他說年年過。
她把碗裡的荷包蛋夾到他碗裡,他夾回她碗裡。她說她不愛吃雞蛋,他說他愛吃。她把蛋黃夾碎了,蛋黃流出來淌在白粥上,黃澄澄的。她用筷子攪了攪,白粥變成了黃粥,喝了一口,蛋黃粘在嘴角。他用手背幫她擦了,她低下頭喝粥。
粥喝完了,碗放在灶臺上。他站起來把碗收過去洗了,水流聲嘩嘩的,碗碰碗叮噹響。她把灶臺擦乾淨,抹布擰乾搭在水缸沿上。他蹲在灶臺邊把那根彎了的針從灶臺上拿起來,看了看,針尖還是歪的。她說明天去供銷社買新針,他說他明天去鎮上給她買。她說供銷社的針不好使,他孃的針好使,鋼好,用久了不彎。他孃的針斷了,沒了。她蹲在灶臺邊把手裡那根不存在的針攥緊,他把她的手掰開,手心裡什麼都沒有。她把手攥成拳頭,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白印還在。上次你也是這樣,她把手縮回去攥成拳頭。
窗外的雪停了,風也停了。他把她從灶臺邊拉起來,拉著她的手走到院子裡。雪地上兩個人的腳印一前一後,他的腳印大,她的腳印小,他的腳印深,她的腳印淺。賽虎從狗窩裡鑽出來,在雪地裡打了一個滾,渾身沾滿了雪,抖了抖。鐵釦環叮噹響了一聲。
他把她拉到院門口,推開院門。門外站著一群人——孫大勇、胡志強、老孫頭、趙寡婦、王大拿,還有張德茂、李魁、鄭三炮、馬老六、趙四爺,韓新月也來了,懷裡抱著那罐蜂蜜。孩子們在雪地裡跑,堆雪人,打雪仗,笑聲像麻雀叫。阿蘭愣住了,張德茂說弟妹生日快樂。李魁說嫂子生日快樂。鄭三炮說弟妹生日快樂。馬老六說阿蘭生日快樂。趙四爺說阿蘭生日快樂。韓新月說阿蘭姐生日快樂。
孫大勇提著一個大蛋糕,白奶油,紅字寫著“生日快樂”,字歪歪扭扭的。他從鎮上買的,騎摩托車跑了十幾裡地,怕蛋糕顛壞了揣在懷裡,奶油蹭了一棉襖。胡志強提著一籃子雞蛋,自己家雞下的,說給阿蘭補身體。
張德茂提著一桶蛤蟆油,說吃了美容。李魁提著一副鹿茸,說泡酒喝補身子。鄭三炮提著一棵參,品相最好的。馬老六牽著一隻羊,活羊,羊在雪地裡叫了一聲,孩子們圍過來看,羊又叫了一聲。趙四爺扛著一袋子五味子,紅豔豔的,說泡水喝安神。韓新月把蜂蜜遞過來,說養顏。
阿蘭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那根不存在的針。她攥著它蹲在灶臺邊,她站在院門口。陳陽站在她旁邊,孫大勇他們站在院門外,雪地上腳印雜亂,紛沓的,他的深,她的淺,孫大勇的深,韓新月的淺,老孫頭的深,趙寡婦的淺。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把腳印蓋住了。一層一層的,下半夜停了。
陳陽殺了那隻羊,羊在雪地裡叫了一聲,孩子們捂住了耳朵。刀法穩,一刀斃命,羊叫了一下不叫了。剝皮開膛掏內臟,動作不快不慢。阿蘭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柴,大鍋燒水,水開了把羊肉放進去焯一下,撈出來換鍋燉。羊骨頭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響。
羊肉燉了一下午,燉脫骨了。院子裡擺了兩桌,大家圍坐在一起,吃羊肉喝羊湯。孫大勇喝多了,臉紅得像關公。張德茂也喝多了,摟著李魁的肩膀說兄弟以前咱們是冤家,現在是一家。李魁也喝多了,拍著張德茂的背說一家。鄭三炮和馬老六喝得臉紅脖子粗,蹲在牆根嘮嗑,嘮以前的事。趙四爺喝得少,坐在角落裡。韓新月沒喝酒,抱著那罐蜂蜜。賽虎蹲在桌底下啃骨頭,啃得咯吱咯吱的。孩子們在院子裡追著跑,堆雪人打雪仗。雪花落在蛋糕上,奶油上落了一層白,蠟燭插好了,孫大勇劃火柴點著了。燭光在雪地裡搖搖晃晃,阿蘭站在蛋糕前面,閉上眼許了願,把蠟燭吹滅了。大家鼓掌,孩子們拍手笑。陳陽把蛋糕切成小塊,第一塊遞給阿蘭。她把蛋糕接過去咬了一口,奶油粘在鼻尖上,他幫她擦了。
孫大勇說弟妹你許啥願了,阿蘭沒告訴他。他說許願說出來就不靈了。阿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天快黑了,大家陸續散了。孫大勇喝多了騎不了摩托車,胡志強騎著他的摩托車把他帶回去。張德茂趕著馬車走了,李魁騎著摩托車走了。鄭三炮拄著柺杖,馬小六扶著他。馬老六趕著毛驢,羊他牽回去了。趙四爺扛著半袋子五味子。韓新月抱著那罐蜂蜜,騎著他那輛舊腳踏車,車鈴不響,車筐歪了,她騎得穩穩當當的,雪花落在她頭上白了一層。路上的腳印被新雪蓋住了,深了淺了,看不見了。
院子空了,阿蘭蹲在灶臺邊刷碗。陳陽蹲在她旁邊,把她手裡的碗拿過去洗了,水流聲嘩嘩的,碗碰碗叮噹響。她蹲在那裡看著他洗,把灶臺上的水擦乾淨。他把碗摞好放進碗櫃裡,抹布擰乾搭在水缸沿上。她蹲在灶臺邊看著灶膛裡的火,他把灶膛裡的灰掏出來裝在簸箕裡端出去倒了,把簸箕放回灶臺底下,灶膛門關上了。
灶膛裡的火滅了,屋裡暗了。窗外的雪停了,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屋裡隱隱有了些微光。她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頦,陳陽躺在她旁邊,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兩個人的手在被子底下扣在一起,攥著不是他,是她攥著他。他攥著她,她的手比她涼一點。攥了一會兒熱了,兩個人在黑暗裡睜著眼,天花板上的裂縫在月光下更清楚了,從牆角延伸到燈口。牆皮翹起來,像要掉了,一直沒掉。雪從房頂上滑下來,噗的一聲,沉悶的,像是誰把一床溼被子摔在了地上。
灶膛裡餘燼未滅。在黑暗中紅一下暗一下,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灶間的燈被吹得晃了一下。他的身子她的身子,兩個人在黑暗裡貼著,胸口的溫度,她胸口燙,她腳涼,她把腳伸過來貼著他的腿,他把她的腳夾住。腳趾頭在他腿肚上暖著,她說你的腿真暖和。他說你的腳真涼,她笑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兩個人之間的縫隙裡塞滿了羊肉的羶,奶油的甜,蠟燭的蠟油味,雪花在窗戶紙上化成水,洇溼了一小片。
雪水在窗紙上洇開,把紙洇溼了,糊窗紙的糨糊化了,紙翹起來一個角。阿蘭從他被子裡伸出手,把那片紙按回去,按了幾下紙粘住了,窗紙溼了一片,月光的能透過來。落在炕上,落在兩個人搭在被面上的手上。那隻手緊緊扣在一起,十指交纏,誰也不肯先鬆開,鬆開一點又攥緊了。
那根彎了的針也不知道正好了沒有。她蹲在灶臺邊,他在幫她穿針,線從針眼裡穿過去,她接過針納了幾針,把針別在鞋底上。鞋底納完了,鞋幫還沒上,明天上,後天穿得上。
那根彎了的針被他放在灶臺上,被蒸汽燻著,被煙火燻著。被他孃的手握過,被她握過,被他握過。握過的鐵是有溫度的,他鐵珠從灰裡跳出來,從灶臺底下滾到灶膛門口。被她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攥成拳頭攥著那粒鐵珠。冰涼的一粒,硌著手心,手心裡有東西,心裡不空了。他把她的手掰開,手心裡一粒暗紅色的圓珠陷在皮膚裡。他輕輕一扣,鐵珠落在了地上,滾到灶臺底下去了。她蹲下來用手在灶臺底下摸,沒摸到。她趴在地上,臉貼著磚地,手在灶臺底下劃拉。灶臺底下黑,看不清。她摸到了一根柴,一個土豆,一塊碎玻璃,一撮雞毛。鐵珠找不到,灶臺底下有灰,她把灰扒出來,灰揚起,嗆,她打了個噴嚏。
陳陽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說別找了。她蹲在灶臺邊,手上沾滿了灰,用抹布擦了一下,灰蹭到圍裙上。她說鐵珠找不到了,他說找不到就不找了。她說灶臺底下還有灰,他說明天掃。
她在灶臺邊蹲了許久。灶膛裡的火滅了灶間暗了,她還蹲在那裡,屋裡暗了。窗外的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在暗處亮了一下。抽屜裡那根針不見了,斷在灶臺邊了。她蹲在灶臺邊看著灶膛裡最後一點紅光,把手伸進灶膛裡,灶膛裡的灰還是熱的,她把手縮回來,手指肚上沾了一點灰,灰黑色的。
她把手指伸進嘴裡嘬了一下,灰的味道有點澀。她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指肚上的灰被舔掉了。他跟她說過,灰不是土,土是灰,灰也是土,分不清,一樣澀。灶臺底下的灰有柴灰有草灰有紙灰,還有鐵珠化成的那滴鐵水落在灰裡凝成暗紅色的圓珠。她摸到了那粒鐵珠,鐵珠在手心裡,冰涼的,圓的。她把手攥成拳頭,攥著那粒鐵珠,指甲嵌進肉裡。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鐵珠又掉了,又落了,滾到灶臺底下去了。這次她沒去找。
灶膛裡的灰明天要掏出來,掏灰的時候也許能找到,也許找不到。找不到了它也在那裡,鐵珠嵌在灰裡,和草木灰碎煤渣混在一起。讓人倒進院角的垃圾堆裡,埋在下面。那粒鐵珠在灰堆裡會生鏽嗎,鐵會生鏽,灰不會。灰是草的骨頭,鐵的骨頭硬,灰的骨頭軟,混在一起誰也說不清。風把灰吹散,鐵珠沉在底下,被新倒的灰蓋住了。一層一層的,像雪。來年春天垃圾堆要清理,漚好的肥送到地裡,灑在參園裡。鐵珠混在肥裡,和雞糞豬糞一起撒在黑土地上,翻進土裡,在土裡埋著。人參的根吸收土裡的養分,也許會把鐵離子吸上去,吸到根裡,吸到須裡,吸到參體裡。那棵參的根鬚裡會有一點點鐵,那是針的骨頭,針的骨頭硬,人參的骨頭也硬。
說不定哪一棵參讓他們挖出來,起參的時候小心了再小心,須沒斷,根沒傷。品相好,一級。切開參體,斷面黃白色,木質部紋理細密。那一點點鐵在參體裡看不見,切片也看不見,曬乾了看不見,泡在酒裡也看不見。喝那酒的人嘗不出鐵鏽味,酒是醇的,辣的,回甘的。藥效裡多了一味鐵,補血。酒喝了人的血裡有了鐵,人的骨頭硬了。腳板硬了,踩在山路上穩了,踩在雪地上穩了,踩在土上踩一輩子土,土是軟的,踩不出坑。
。後耳到攏髮碎把,來下掉髮碎,住不別子筷,正了正子筷舊那上頭把他。有沒許也,珠鐵粒那有許也裡灰,灰的裡膛灶著看,排一蹲人個兩。邊旁他在蹲,了著蹲邊臺灶去該他。在都麼什,在人在參在土在坑,裡坑在躺人,裡坑在長參。的人埋是也坑,的參埋是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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