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三炮的參園擴得最大,從幾百畝擴到了上千畝。
陳陽去的時候,他正蹲在地頭看參苗。參棚一列一列地排開,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棚下的參苗綠油油的。鄭三炮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獨眼亮了一下,站起來把柺杖夾在腋下。他說會長你來了,蹲下來用手扒開土,露出一截白嫩的參根。參長得不賴,再養一年就能起了。他用指甲輕輕掐了一下參根,汁液滲出來。
陳陽蹲下來看那片參苗。鄭三炮蹲在他旁邊說去年擴了好幾百畝,今年還要擴。錢不夠,借了合作社的貸款。貸了好幾十萬,三年還清。他把獨眼看著遠處那片新開的地,等那片地的參起了,貸款就能還上,還有富餘。陳陽說行。
鄭三炮的兒子鄭彪在參園裡幹活。從南方回來了,在廣東打工沒掙著錢,回來種參了。鄭三炮說在外面打工不如在家種參,種參苦是苦點,但心裡踏實。鄭彪蹲在地頭抽菸,頭髮染過又長出了黑髮根,黃不黃黑不黑的,戴著一副墨鏡,鏡片上落了一層灰。他叫了一聲會長,把墨鏡摘了。
鄭三炮蹲在地頭看參苗,手裡拄著柺杖,柺杖旁邊那棵參幌子已經枯了。他把它拔出來扔在地邊。
鄭三炮這人認死理。他認定了種參能發財,誰也攔不住。他認定了合作社能幫他,誰也不信。他信陳陽,別人說他也不聽。參農們說他獨,他不辯解。
工人們在地裡除草。參園的草不能長太高,高了跟參爭肥。鄭三炮拄著柺杖在地裡轉,用柺杖指著那些草讓工人拔。工人拔漏了一棵,他蹲下來自己拔了,把草扔在地邊。一個工人說鄭場長你眼睛真毒。鄭三炮說種參就得眼毒。
那棵野山參還在他懷裡揣著。陳陽問他還留著,鄭三炮說是去年在老林子裡找到的,沒好意思給你,品相一般,根鬚斷了,不值錢,留著泡酒。
他蹲在地頭把參園的事一樣一樣地跟陳陽說。今年擴了好幾百畝,明年還要擴。錢不夠,貸款。等參起了錢回來了,貸款還了,給兒子娶媳婦。鄭彪蹲在旁邊抽菸,墨鏡別在領口上。
陳陽蹲在地頭,看著那片參園。鄭三炮拄著柺杖站起來。會長,我這條命是你給的,要不是你當年借我那筆錢,我鄭三炮哪有今天。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獨眼亮了一下。陳陽沒接話。鄭三炮蹲下來用手扒開土,又看了看那截參根。白嫩嫩的,汁液滲出來,他用手指把土攏了回去。
他從懷裡掏出那棵野山參遞給陳陽。陳陽接過來看了看,根鬚斷了好幾根,參體上有劃痕,品相不太好。陳陽說留著泡酒吧。鄭三炮說泡酒可惜了,你拿去賣吧。陳陽說不賣,你留著泡酒。鄭三炮說那你也留一棵泡酒吧。他把參揣回懷裡,蹲下來看著那片參園。
陳陽看著參棚下的參苗在風裡輕輕搖擺。鄭彪蹲在地頭把墨鏡戴上,說會長,種參真能掙著錢嗎。陳陽說能。鄭彪說那他就在家好好種,不出去打工了。鄭三炮說你早該回來了。
鄭三炮的獨眼在陽光下眯成一條縫。臉上那道刀疤從額頭斜拉到顴骨,白森森的,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那根柺杖拄了幾年了,手把磨得油亮亮的,木紋像指紋。
陳陽蹲在參園地頭,把這件事記在心裡。鄭三炮這樣的人,認準了一條路走到黑,撞了牆也不回頭。他把牆拆了接著走。沒路了他用柺杖戳一條路出來,柺杖戳不動用手扒,手扒不動用牙咬。
夕陽西下,參園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陳陽從參園出來,鄭三炮送他到村口,拄著柺杖站在那棵老榆樹下。陳陽說回去吧,鄭三炮說好。陳陽騎上車走了,回頭看他還站在那裡。
賽虎跑在前面,鐵釦環叮叮噹噹的。路兩邊的高粱地光禿禿的,遠處的山影在暮色裡變暗了。太平溝的炊煙升起來歪歪扭扭的。
阿蘭在灶房做飯。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響,蒸汽糊住了窗戶紙。他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阿蘭把碗從碗櫃裡拿出來,碗摞在一起,碗底磕了一下,響了一聲。他接過碗蹲在灶臺邊吃飯。
鄭三炮那棵野山參明年能不能起泡酒。陳陽說能。她說泡一罈子。陳陽說好。
她把那瓶泡了趙把頭的山參的酒從櫃子上拿下來看了一眼,放回去了。他說等鄭三炮的參起了泡一大罈子。陳陽說泡兩罈子。他蹲在灶臺邊在心裡給鄭三炮劃了一道線。借錢給他擴園,幫他還貸款,把參賣出去把錢收回來。這錢不是鄭三炮一個人的,是合作社的,是參農們的。參農們指著合作社吃飯,合作社指著陳陽領路。路在腳下斷了接,接了斷。腳不停,路不斷。
夜色從山那邊漫過來。灶間的燈橘黃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他的影子黑乎乎的,輪廓模糊,看不清眉眼,但她知道那是他。她的影子挨著他的影子。他在灶臺邊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夜。夜沒有縫隙。他站在那裡,賽虎趴在他腳邊。
夜從山那邊漫過來,把太平溝罩住了,把參園罩住了,把鹿園罩住了,把蛙池罩住了,把鋪子罩住了。合作社的燈還亮著,孫大勇在倉庫裡發貨,胡志強在櫃檯後面算賬。陳陽把煙叼在嘴裡點著了,站在門口看著遠處。賽虎站起來抖了抖毛,鐵釦環叮噹一聲。他把煙抽完了菸頭掐滅在鞋底上,把菸頭丟進門外的黑暗裡。菸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地上。他蹲下來摸了摸賽虎的頭,站起來把門關上了。
阿蘭在裡屋鋪好了被子。陳陽把燈吹滅了,屋裡暗了。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她在黑暗裡把手伸過來,他握住了。她手心裡的黃漬他手心裡的黃漬,兩個人的手貼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他在被子裡攥著她,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胸口。心跳在那裡,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走在山路上,路不長,也不短。腳不停,路不斷。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灶膛裡餘燼未滅。在黑暗中紅一下暗一下,像一個人在呼吸。他跟著那個節奏一呼一吸。閉上眼睛了,灶間亮了一下,額頭上有光。光滅了,手上的骨頭硌著手心手指嵌進指縫裡骨節連著骨節,分不清是誰的了。黑夜把兩個人捏在一起,捏成一個影子。牆上有兩個影子,一個是他的,一個是她的。一個是黑乎乎的輪廓模糊看不清眉眼,另一個也看不清。兩個影子挨在一起,比牆的顏色深一點。煤油燈亮著的時候影子在牆上,煤油燈滅了影子在人的身體裡藏著。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口。那些裂縫有多深,房梁那根橫木裂了沒他不知道。橫木藏在棚頂裡面,看不見。他能看見的是牆上的裂縫,白灰下面的泥,泥下面的磚,磚縫裡的灰,灰裡的草筋。草筋是多年的稻草截段,和進灰裡抹牆防裂的。裂還是裂了,防不住。草筋在裂縫裡露出來,一截一截的,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