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科瓦爾斯基博士猛地從椅子上站起。
椅子腿在瓷磚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他整個人撲向隔離病房的觀察窗,雙手撐在冰涼的玻璃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隔著那層厚玻璃,監護儀上的波形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眼睛——那道心跳,強勁、有力,帶著一股近乎蠻橫的生命力,在螢幕上一撞一撞地跳動。那不是機器模擬的節律。五年來,他給無數臺儀器寫過無數條演算法,機器模擬的心跳,他閉著眼都聽得出來。機器的心跳是均勻的,是精確的,是沒有靈魂的。而眼前這一道,它會在每一次跳動的末尾帶一點輕微的、不規則的抖動,像一個人走路時偶爾趔趄一下,又站穩了。像……一個孩子,剛學會走路,跌跌撞撞,卻固執地往前走。
那是……生命。
是他女兒沉睡五年,從未有過的蓬勃心跳。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他守在病床邊,守著一堆機器的讀數,守著一串永遠在往下掉的數字,守著一份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他無數次夢見這道波形,夢見女兒睜眼叫他爸爸,夢見她坐在病房的窗臺上,把頭髮紮成亂糟糟的馬尾,衝他笑。可每次醒來,螢幕上的線還是直的,窗簾還是拉著的,窗臺上只有一層薄灰。他不敢跟人說——連泰科最親近的同事都不知道,他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放著一份他手寫的、從未發表過的論文草稿。他寫了十年,改了十年,一直不敢投稿,因為他覺得,只要女兒還沒醒,這篇論文就配不上發表。他這輩子發表過幾百篇論文,每一篇都寫得理直氣壯;唯獨這一篇,他一個字都不敢拿出去。他把那疊稿紙當成了女兒的一部分——女兒沒醒,稿子就不能見天日。
而現在,那道波形就躺在螢幕上,真實得不像話。伊萬的喉嚨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喊護士,想喊女兒的名字,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只是把臉貼在玻璃上,像是要把那根線吸進眼睛裡。他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觀察窗的窗臺上。他五年來沒有流過一滴淚——他不敢哭,哭了就像認了輸,認了女兒會死這個事實。可這一刻,他忽然發現,原來自己不是不會哭,原來眼淚一直憋在那裡,憋了整整五年,就等著這一刻,湧出來。
喜悅,僅僅持續了三秒。
三秒後,所有儀器的警報同時淒厲地響起。心電監護儀、腦電監護儀、血氧儀、輸液泵、呼吸機——病房裡每一臺機器,都在同一瞬間發出刺耳的蜂鳴,紅色的警示燈在潔白的病房內瘋狂閃爍,把伊萬那張老淚縱橫的臉映成一片可怖的暗紅。燈光一閃一滅,閃得人心慌,像整個病房在一瞬間變成了戰場前線。玻璃的倒影裡,伊萬看見自己——白髮,駝背,滿臉是淚,驚恐得像個孩子。他這輩子見過無數病人死去的瞬間,見過無數臺儀器在同一秒內拉響警報——他以前只覺得那場面煩人,覺得那是噪音,是干擾他判斷的多餘資訊。直到這一刻,警報響在自己女兒病房裡,他才明白那種聲音有多重。每一聲,都像一把錘子,砸在他的心口上。
“發生了什麼?!”他對著空氣嘶吼,嗓子一下就劈了,聲音在病房裡撞出迴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問誰。這個問題,既是問向遠在便利店的蘇潔,也是問向他自己內心的恐懼——那個他躲了五年、賴了五年、始終不肯面對的恐懼:他的女兒,就要死了。走廊盡頭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值班護士跑過來,隔著玻璃看見滿屏的紅燈,臉色刷地白了。伊萬卻忽然冷靜了下來——不,那不是冷靜,那是恐懼過了頭,整個人反而不抖了。他盯著螢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別怕,別怕,誰都可以慌,我不能慌。五年前我慌過一次,那次我差點永遠失去她。這次,我要站住。
便利店這邊,倉庫裡的氣氛瞬間繃到了極點。
前一刻還瀰漫著的那點疲憊的鬆弛感,像被一隻手猛地抽走。燈光似乎暗了一度,連空氣都變稠了,吸進肺裡帶著一股鐵鏽味。“色慾”停止了整理衣襬,“暴食”不抖了,“嫉妒”的螢幕靜了,“貪婪”的賬目打了一半,僵在那裡。所有人都感覺到: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們觸礁了。】零的聲音在蘇潔腦海中響起,冷靜得不帶一絲情感,但其傳遞的資訊卻足以讓任何人脊背發涼。蘇潔認識零這麼久,從來沒聽過它說“我們”。它是系統,是程式,是演算法,它從來不說“我們”。可它說了。這個字從零的嘴裡說出來,比任何警報都讓人心驚。【警告!偵測到泰科植入的“焦土協議”被啟用!安娜的基因鏈中,所有被泰科標記為“異常”的片段,正在發生程式性自毀!】
戰術平板上,那片代表安娜的微光星雲剛剛穩住——核心的燭火才燃起,正怯生生地亮著,像一粒剛發芽的種子,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這個世界——周圍卻同時出現了無數個黑洞般的漩渦。那些漩渦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是無聲地旋轉著,把周圍的星點一個接一個地吸進去、絞碎、吞掉。星雲的邊緣開始發黑、捲曲,像一張紙被火從四周往中間燒。燒得很慢,慢得殘忍,每一寸灰燼都看得清清楚楚。
蘇潔盯著螢幕,手指握緊了平板的邊緣,指節泛白。她終於明白了泰科做的是什麼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罵人沒有用,憤怒也沒有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那些漩渦堵住。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進肺裡,壓得自己冷靜下來。冷靜,是現在唯一有用的東西。
泰科的“治療”,本身就是一個惡毒的保險。
他們早就知道自己的技術會失敗。或者說,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治好安娜——他們只是需要一個“成果”,一個可以被寫進論文、被送上釋出會、被全世界媒體爭相報道的“奇蹟”。而為了防止這個“奇蹟”被人拆穿,為了防止有朝一日有人發現他們治不好她、試圖用別的方法救她,他們給她的身體埋下了一顆炸彈。他們當然不會明說。明說就不好看了,就露怯了,就不像一個世界級的醫療集團了。他們用最溫柔的醫學術語把它包裝起來——基因穩定機制、自修復冗餘、生命週期管理——名字起得一個比一個體面,程式碼一行比一行惡毒。如果有人試圖剝離他們的技術,如果有人試圖用別的方案修復她,這個協議就會被觸發——那些被標記為“異常”的基因片段,會一個接一個地自毀,寧願將宿主徹底摧毀,也絕不讓外人得到一個完整的、健康的生命體。
它不是在攻擊“方舟”,它是在攻擊安娜自己。它要殺了她。
蘇潔看著螢幕上那些黑洞,忽然覺得冷。她跟泰科沒有仇,她甚至不認識泰科裡的任何一個人。可這一刻,她切切實實地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眼裡,一條命,可以是一份保險的籌碼。那個叫安娜的女孩,在那群人的Excel表格裡,大概只是“專案編號”四個字後面的一串數字。
【懦夫的手段!】“色慾”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怒意。那個永遠慵懶、永遠優雅、永遠把全世界都當成一場走秀的模特,此刻連聲線都變了,像絲綢裡裹著一把刀,刀鋒還淬著寒光。它站著的姿勢沒變,可蘇潔能感覺到,它整個人都在發冷——不是那種高傲的冷,是那種被冒犯了的、動了真怒的冷。【它在恐懼“求生”的慾望!它要用“死亡”的命令來對抗!我的力量被排斥了!】
那道猩紅色的慾望之火——蘇潔親眼看著它燒起來的火,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燒起來的火——正被一股源自基因深處的、冰冷的“死亡指令”硬生生擋了回來。火在進,冰在退,可冰不是退,冰是在一寸一寸地、從頭到腳地把火凍住。平板上的畫面裡,那道猩紅的光帶在黑色的漩渦邊緣劇烈地掙扎,像一條被按在砧板上的魚,尾巴甩得濺起水花,卻怎麼也掙不脫那隻手。它從未受過這種委屈。它活了這麼久,從來都是它引誘別人,從來都是它挑逗世界,從來沒有誰——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死物——敢這樣拒絕它。
【能量流失!她在自我吞噬!】“暴食”也發出了焦急的嘶吼,那個鼓囊囊的零食袋抖得前所未有的劇烈,包裝紙嘩啦嘩啦地響,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常規的生命物質無法填補這種基於邏輯指令的崩塌!這不是餓!這不是病!這是一道命令!一道讓她的每一個細胞都去死的命令!我喂進去的能量,轉頭就被那些漩渦吞掉了!我這邊在喂,她那邊在漏,喂多少,漏多少!】
“嫉妒”的彩票機螢幕也在劇烈跳動。無數數字瘋了一樣地滾動,最後全部定格在一個慘不忍睹的數值上——代表成功的機率,瞬間跌破了1%。螢幕上,無數條代表“死亡”的可能性,像血紅的藤蔓一樣,從四面八方生長出來,纏繞了整個資料模型,纏得密不透風,一點縫隙都不留。它這輩子算過的所有數字加起來,都沒有這一次讓它覺得難受。它算了一輩子別人的倒黴,頭一回,算出了一種讓它自己都倒胃口的局面。它明明算得出所有的死路,卻算不出一條活路。它恨這種感覺——比它恨所有中過彩票的人,還要恨一百倍。
便利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失敗,這是一場零和“罪”們都未曾完全預料到的、來自創造者本身的惡意。泰科想防的從來不是疾病,他們想防的是真相。他們算準了一切——算準了治療會失敗,算準了會有人接手,算準了接手的人一定會剝離他們的技術——唯獨沒算準一件事:接手的人,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把命賭上去。
“不能停下!”蘇潔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她的眼中沒有絲毫慌亂。她甚至沒有去看那些紅色的警報——她知道那些數字現在有多難看,可她不能看,看了就會慌,慌了就會錯。她盯著星雲的核心,盯著那朵剛剛燃起的燭火,盯著燭火旁邊正在成形的漩渦。火焰還在。只要火還在,就還有辦法。
“零,放棄全面修復,將所有算力集中到一點!”
【……明白。】零沒有猶豫。全面修復的方案圖在平板上瞬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筆直的、孤注一擲的資料通道。倉庫深處的“懶惰”牌主機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風扇轉速又拔高了一截,連機箱都在桌面上輕輕震顫。王德發的聲音從機房深處飄出來,難得地沒有抱怨:【我知道了。幹吧。】它沒說“累”,沒說“又是我”,只說了一句“幹吧”。
“‘嫉妒’,找出‘焦土協議’的核心指令節點——只需要一個!不要找多的,一個就夠!”
【正在計算……】“嫉妒”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虔誠的緊張。螢幕上的紅色藤蔓開始一根根地倒退、收縮,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往回拖。幾秒鐘後,所有藤蔓匯聚到一個點上。【找到了!在她的大腦皮層神經元連結處,有一個最活躍的自毀指令源!但……我們無法繞過它。它和她的核心意識繫結在一起,繞不過去,也拆不開。碰它,就是碰她。它把自己的命,拴在了她的命上。】“嫉妒”的聲音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它自己都沒想到會說出口的話:【這設計……真夠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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