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嘴哨堡指揮室裡的炭火，燒得只剩下暗紅的一層底子。
矢村次郎沒去添炭，任由那點微光在巨大的石牆房間裡搖曳，將他臉上那些被塞外風霜刻出的硬朗線條映得忽明忽暗。
矢村站在巨大的地圖桌前，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撐在桌沿，右手捏著一份薄薄的譯電紙。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來自承德，發自黑田大佐的私人電臺頻道。
紙上的字，矢村已經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針，扎進他眼裡。
“鑑於馮立仁部殘匪活動跡象日顯，對‘青巒計劃’運輸線及‘特選材’安全構成潛在威脅，並考量開春後雪融路通、匪患可能坐大之虞……
著令你部，即可著手擬定周詳之清剿預案。不必急於行動，但當利用嚴冬最後時段，完成偵察、情報整合及兵力、物資之秘密調配與前置部署……
務求一擊必中，徹底廓清黑山嘴至冰泉子一線匪患，確保‘計劃’絕對順暢……具體時機，可相機決斷，然務必於四月上旬前，形成切實之打擊能力……”
“相機決斷”，“四月上旬前”，矢村咀嚼著這幾個字，嘴角向上劃出一道得意的弧線。
黑田前輩到底是對他看顧有加，眼下更重要的還是要多多調配人手和補給，做好萬全的打算，絕不能再重蹈上一次的失敗，另外，整訓期間，也可以多讓中島帶著黃金鎬他們再去掃蕩一二。
但矢村他心裡也清楚，黑田大佐的壓力必然來自更上頭，來自對“青巒計劃”進度，尤其是那批“特選材”能否如期運出的焦慮。
馮立仁現在像條陰魂不散的雪地狼，上次冰泉子咬的那口，恐怕讓熱河方面都感覺到了疼。要是開春後，雪化了，林子密了，這狼要是緩過勁來，再想找就更難了。
矢村將電文紙輕輕放在桌上，從旁邊拿起一支紅藍鉛筆。筆尖懸在地圖上“鷹愁澗”、“啞巴梁”那片被“烏鴉”標記出異常的區域。他的目光像鷹隼般掃視著這片與黑山嘴、冰泉子形成三角地帶的複雜山地。
“不是單純清剿……”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是拔釘子。拔掉這顆可能窺視、也可能隨時咬斷我們運輸線的釘子。”
他直起身，走到門口，沉聲喚道：“中島！”
腳步聲迅速靠近，中島中尉推門而入，臉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線下微微抽動：“少佐！”
“記錄。”
矢村走回地圖前，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硬平穩，“給黑田大佐回電：電令已悉。卑職必當全力以赴，周密籌劃。現初步判斷，馮立仁殘匪之巢穴或活動區域，極可能隱匿於黑山嘴以東、鷹愁澗至啞巴梁一帶之深山老林。該區域地形極其複雜，冬季大雪封山，大規模進剿困難，且易遭伏擊。故建議採取如下步驟：”
矢村停頓了一下，確保思路清晰：“第一，即日起，增派精銳斥候及熟悉本地之地形嚮導，對該區域進行不間斷、多層次之秘密偵察與滲透，務必摸清其確切藏身點、兵力規模、活動規律及補給線路。”
“第二，以‘強化冰泉子外圍警戒及通道安全’為公開理由，秘密向冰泉子方向適度增調兵力及重武器，尤其是適於山地作戰之擲彈筒及輕機槍，並儲備足量彈藥、迫擊炮彈及野戰口糧。所有調動需分散、隱蔽進行，物資轉運利用夜間或惡劣天氣。”
“第三，協調冰泉子松野副官部，令其加強對現有‘協防’部隊之控制與利用。可適當‘賦予’其更前沿之偵察或騷擾任務，一則消耗試探，二則可作為誘餌或試探匪軍反應之觸角。”
“第四，秘密聯絡並啟用早年安插於壩下相關村鎮之‘可靠眼線’，嚴密監控任何可能通往該區域的物資、人員異常流動，尤其是藥品、食鹽、糧食等。”
矢村說到這裡時，用紅筆在地圖上“黑山嘴”、“冰泉子”以及那片可疑山區之間，畫了幾個箭頭和圈點，彷彿在佈置一個無形的包圍網。
“以上部署，預計需時一月完成。等到四月上旬，雪融初期，道路仍泥濘難行，匪徒機動亦受限制，而我準備已然就緒。
屆時，可依據確切情報，或以一部兵力正面施壓、驅趕，主力於其可能逃竄之隘口、密林設伏圍殲；或趁其不備，以精幹小隊夜間突襲其巢穴。
具體戰術，視偵察結果再行確定。總之，務求以最小代價，達成徹底清除之目的。矢村次郎。”
中島筆下如飛，記錄完畢，複述一遍，確認無誤。
“發出去，用最高密級。”
矢村命令道，隨即又問，“我們現有的彈藥庫存，特別是擲彈筒榴彈和機槍子彈，詳細清單，一小時內我要看到。還有，堡內以及我們能直接控制的偽軍，所有熟悉東邊山林地形的，不管是獵戶出身還是早年跑山的，把名單列出來，我要親自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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