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愁澗底的老獵洞,比韭菜溝的地窨子更窄,更深,就像大山隨意打出個呵欠後忘了合上的嘴。
洞口被幾叢枯死的老藤和今冬新積的厚雪掩著,要不是有雷山帶路,很難發現這裡。
山洞裡頭黑黢黢,潮氣裹著陳年獸糞和泥土的味道,好在還算背風,洞口稍加遮擋,便能攏住些熱氣。
洞子深處,一小堆篝火燃著,用的是從冰泉子那邊順手拖回來的、被油鋸啃下的枝杈頭子,木質緊實,耐燒,煙氣也小些。
火光將洞壁凹凸的岩石影子投在對面,晃動著,像沉默的看客。
馮立仁靠坐在離火堆不遠的一塊平整些的石頭上,背後墊著件破皮襖。
他閉著眼,像是在養神,手裡還握著一直陪伴他的漢陽造,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槍身。
連日的奔襲、激戰、轉移,即便是鐵打的人也熬得脫層皮。
馮立仁眉宇間鎖著深深的疲憊,法令紋如刀刻般清晰。
只是那脊樑,即便在休息時,也習慣性地挺著,不曾鬆懈。
李鐵蘭坐在他旁邊稍矮的石頭上,就著火光,正給馮程補一件棉襖的肘子。
那棉襖早就短了,接上去的補丁顏色深淺不一,針腳卻密實。
她不時抬眼看看丈夫,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擔憂,更多的是一種無聲的、堅韌的陪伴。
火光映著她秀麗的臉龐,眼角細細的紋路里,藏著歲月的風霜和不變的溫柔。
馮程挨著母親坐著,手裡拿著雷終給他的已經半塊烤得焦黃、冒著熱氣的山芋頭,小口小口地咬著,眼睛卻亮晶晶地望著父親。
九歲大的孩子,已經懂得很多事,知道爹是大隊長,要帶著大夥打鬼子,找活路。
他時常不敢大聲說話,怕吵著爹休息,可那眼神里的依戀和崇拜,藏也藏不住。
更小些的李曉,才六歲,裹在一件過於寬大的舊棉袍裡,靠在李鐵蘭腿邊,已經睡著了。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手裡還攥著哥哥分給她的一小塊山芋頭,睡得並不安穩,偶爾咂咂嘴。
洞裡其他地方,人們也各自安靜地歇著。
於正來側躺在鋪了乾草的地上,肋下的傷似乎好了些,閉著眼,眉頭卻還微微皺著。
嚴佰柯和雷山則是蹲在洞口附近,低聲說著什麼,手指在灰土地上劃拉著,大概是在商量哨位和接下來的路線。
劉鐵坤守著火堆,小心地添著柴,讓火保持不旺不滅。
陳彥儒就著微弱的光,在整理藥箱,將所剩不多的藥品分類放好,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趙小栓坐在陰影裡,依舊擦著他的槍,只是動作比平日慢了許多,眼神有些發直,不知在想什麼。雷終和王有福這倆人則是在後面山洞深處,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其他隊員,或坐或臥,抓緊這難得的安寧,積蓄力氣。
空氣裡瀰漫著煙火氣、草藥味、溼土味,還有人們身上散不去的汗氣和血腥氣,並不好聞。
“爹,”馮程終於忍不住,極小聲地開口,打破了這片寧靜,“那個……擲彈筒,三舅他們真能學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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