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延年瞄了一眼,卻沒有接話。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馬斯科先生,我給你潑盆冷水。”
“你說。”
“星光能源現在的電芯,400瓦時每公斤。”江延年伸出一根手指,“這個數字,已經是全世界量產電池的天花板。比松下供應給你特斯拉的電芯密度高出60%以上。我們能做到400並且裝車,靠的是什麼?電解質配方、矽碳負極的預鋰化工藝、還有一條全自動化的產線,每一項,都是拿錢和五年時間堆出來的。”
“所以我才來找你啊!”馬斯科兩眼放光,“你現在400,實驗室裡再往前拱一步,500、600,”
“拱不動了。”江延年打斷他,“馬斯科先生,我跟你交個底。400往上,每提升10瓦時,難度不是加一層,是加一個數量級。”
他掰著手指,一條一條地數:
“第一,固態電解質。現在的硫化物電解質,室溫離子電導率只有液態電解液的一半,想快充,功率密度就上不去。全世界的實驗室都在篩材料,硒化物、鹵化物、聚合物複合,光是元素組合就是幾萬種,燒錢如流水。”
“第二,介面。固態和固態之間是剛性接觸,沒有電解液去浸潤。充放電迴圈幾百次,電極材料一脹一縮,介面就裂,內阻飆升。這不是材料問題,是精密製造問題——要在幾百米長的卷對卷產線上,把兩層固體壓到奈米級的貼合度。全球沒有任何一家裝置商做得出這種裝置,星光能源是自己帶人啃的。”
“第三,金屬鋰負極。想上500瓦時,就得用金屬鋰。可鋰枝晶,就像水泥地裡長出來的樹根,會刺穿電解質隔膜,輕則短路,重則起火。這東西長在微米級的尺度上,看不見摸不著,只能靠原位觀測一臺一臺試。星光能源CEO佐藤健一昨天才向我抱怨實驗室裡的冷凍電鏡又燒了一臺,一臺兩千萬美金,已經燒了五臺了。”
江延年說到這裡,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馬斯科先生,電池是一個吃時間、吃錢、吃運氣、還吃人命的行當。這三年,星光能源光在固態路線上,燒掉的研發費用超過十一億美金,我的首席科學家累倒了兩回。現在400瓦時是我的底,往上的每一步,都是在跟物理定律討價還價。”
房間裡安靜下來。馬斯科臉上的興奮一點點褪去,眉頭擰成了疙瘩。半晌,他忽然抬頭:
“那……反過來呢?”
“什麼反過來?”
“你解決不了能量密度,那就繞開它!”馬斯科一拍大腿,抓過餐巾紙又開始畫,“江先生,我們都掉進了一個思維陷阱,總想著把更多能量塞進一塊電池。可為什麼要一塊電池?”
他唰唰幾筆畫了一串方框,用箭頭連起來:
“換電!你做標準化電池包,能量密度不動,但車不背一整塊死重,底盤做成可插拔結構。城市裡跑,裝小包;要跑長途,去換電站,五分鐘,整包換新。你的電池焦慮、我的續航焦慮,根本不需要靠電池本身解決,靠基礎設施的密度解決!”
“換電模式,重資產,回收週期長,投資人都不喜歡。”江延年挑眉。
“投資人不喜歡的事,通常都是對的!”馬斯科理直氣壯,“再說了,”他忽然狡黠地一笑,手指點在紙上,“星光能源做換電站,電從哪來?SolarCity的屋頂光伏!白天發電,晚上換電,儲能電池削峰填谷,江先生,這不是一條業務線,這是一整個能源閉環!發電、儲電、換電,全在你我手裡!”
江延年怔住了。
他盯著那張塗鴉看了幾秒,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潑冷水”,換來的不是馬斯科的退縮,而是這個男人又一次用蠻不講理的思路,繞過了物理定律設下的牆。
能量密度解決不了的,用網路密度解決。電池造不出來的,用生態造出來。
這已經不是聰明了。聰明人遇到牆會繞路,會放棄,會回頭。而這個人遇到牆,第一反應是,牆是不是建錯了地方。
像是被馬斯科話語驚到了,江延年眼前驀地一變:
客廳消失了。
香檳、陽光、茶香,盡數退去。識海之中,唯餘一片深秋夜空般的空茫——而空茫深處,一縷魂體正攜著驚人的勢場,從無窮遠處奔來。
那不是輪迴的土壤裡生長出來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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