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
冰冷的光線從高天傾瀉而下，不帶一絲溫度。空氣稀薄如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乾澀的砂礫感，刮擦著殘破的喉嚨。風是寂靜的，卻又無處不在，捲起地面暗紅色的塵埃，發出單調的、永無止息的嗚咽。放眼望去，是無邊無際的、被風沙侵蝕出奇異溝壑的暗紅巖原，如同凝固的、乾涸的血海。幾座巨大、殘破、非金非石、表面佈滿歲月風蝕痕跡的柱狀物，如同死去的巨人骸骨，沉默地矗立在視野盡頭的地平線上，指向灰濛濛的、不見日月星辰的蒼穹。
死寂。與歸墟墳場那種充滿腐朽與惡意的死寂不同，這裡是徹底的、被遺忘的、連生命痕跡都未曾有過的荒蕪。
砰、砰、砰。
細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聲響，來自一具幾乎碎裂的軀體。
瑤聽雪躺在冰冷的、佈滿細碎砂礫的岩石上，雪白的長髮散亂鋪開，沾染了暗紅的塵土。她身上那件原本飄逸暴露的白色衣裙，此刻己被歸墟死氣和戰鬥的餘波侵蝕得千瘡百孔，破損處露出大片大片沾滿血汙與灰痕的蒼白肌膚。飽滿圓潤的胸脯隨著微弱的呼吸艱難起伏，一側的布料被撕裂，隱約可見一道深可見骨的灰敗傷痕橫貫而過，邊緣的血肉還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枯萎。修長筆首、曾經瑩白如玉的玉腿此刻也佈滿細密的裂痕和汙跡，光裸的玉足更是被砂石劃出無數血痕，沾滿塵土。
但她似乎對肉體的痛苦己麻木。猩紅褪去、只剩灰敗空洞的眼瞳，艱難地轉動著，先是掃過周圍荒涼的景象，確認沒有即刻的危險——至少沒有歸墟那種無孔不入的腐朽侵蝕。隨即，目光急切地、顫抖地，落在懷中。
雲清月安靜地蜷縮在她臂彎裡。少女的紫色眼眸緊閉，長睫在蒼白如紙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絕美的容顏此刻毫無血色，連唇瓣都失去了所有光澤。身上同樣殘破的紫色衣裙被灰白的死氣侵蝕出大片大片的破洞，尤其是胸口——那個被終焉光束貫穿留下的恐怖孔洞周圍，血肉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枯萎的跡象雖然被某種力量暫時遏制，但依舊在以肉眼幾乎不可察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向心髒部位蔓延。傷口沒有流血，因為血液和生機彷彿都被那灰白死氣“吃”掉了。只有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紫色氣息，如同風中殘燭，在她心口處極其微弱地跳動、閃爍，每一次跳動都比上一次更暗淡，間隔更長。
那是瑤聽雪燃魂時強行注入、混合了殘存真靈碎片和《萬欲沉淪天功》本源魔韻的力量，如同最脆弱的鎖鏈，勉強吊住了雲清月最後一口氣。但這鎖鏈，正在被那頑固的終焉死氣一點點侵蝕、磨滅。
“清月……” 瑤聽雪的喉嚨裡滾出嘶啞破碎的氣音，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是湧出一小股帶著內臟碎屑的汙血。她想抬手去觸碰徒弟冰冷的臉頰，但手臂如同灌了鉛，只抬起幾寸便無力地垂下，手指在冰冷的砂礫上劃出幾道無力的痕跡。
燃魂二次，道基幾近崩碎，《萬劫寂滅體》透支反噬深入骨髓魂魄，再加上強行催動寒月魔劍破碎虛空帶來的最後反衝……她現在的狀態，比一具尚有氣息的破爛人偶好不了多少。體內空空蕩蕩，曾經浩瀚如星海的紫紅魔元點滴不存，連運轉最基本的《寂滅魔體訣》修復傷勢都做不到。神魂更是佈滿裂痕，意識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但不行。還不能倒下。
她猩紅褪盡的眼瞳死死盯著雲清月胸口那緩慢擴散的灰敗。那死氣，是歸墟法則的凝聚，層次高得可怕。以她如今的狀態，根本無力驅除，甚至連延緩都做不到。她注入的那點真靈之火，如同投入冰窟的火星，只能拖延，無法逆轉。一旦那紫息徹底熄滅，灰白死氣侵入心臟，便是神恆境大能也難救。
需要……力量。需要能夠對抗、至少是暫時遏制那歸墟死氣的力量。需要天材地寶，需要蘊含磅礴生機或特殊淨化、封鎮之力的寶物，來吊住清月的命，為自己爭取恢復的時間。
念頭轉動間，牽扯著破碎的神魂劇痛。瑤聽雪悶哼一聲，嘴角又溢位一縷汙血。她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看向另一側。
寒月劍尊——或者說，那具屬於寒月劍尊的殘破軀殼，靜靜地躺在不遠處。她幾乎失去了人形，西肢殘缺，軀幹佈滿蛛網般的灰黑裂痕，大片大片的軀體呈現出腐敗的灰白色，如同被風乾了億萬年的殘骸。曾經妖媚絕倫、不遜於自己的面容，此刻大半覆蓋著醜陋的灰敗裂痕，深粉色的眼瞳空洞地睜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裡面只剩下微弱到隨時會熄滅的粉紫幽焰，以及那幽焰深處倒映出的、屬於瑤聽雪的、絕對臣服的印記。
她還“活”著。以一種介於生死之間、被強行扭曲意志、禁錮了腐朽侵蝕的狀態“活”著。瑤聽雪能感覺到，自己打入她神魂深處的篡改符文仍在運轉，維持著她那扭曲的忠誠，也勉強禁錮著侵入她體內的歸墟死氣不至於立刻爆發。但她的狀態同樣糟糕透頂，比一具能動的傀儡好不了多少。尊恆境後期的力量百不存一，魔軀瀕臨崩潰，能動用的力量恐怕連全盛時期的萬分之一都沒有。
但……總比沒有好。
瑤聽雪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砂礫感的冰冷空氣，強迫自己凝聚起最後一絲精神力。那精神力微弱如遊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屬於萬劫魔主的冰冷意志。
“寒…月。” 聲音嘶啞，如同破舊風箱。
不遠處那具殘骸，空洞的粉瞳猛地亮了一下，那點幽焰劇烈搖曳，彷彿要掙脫眼眶的束縛。殘破的軀體開始不自然地、極其緩慢地……蠕動。先是僅存的、佈滿灰痕的手臂抬起了幾寸，然後是半邊軀幹艱難地拱起，帶動著破碎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她以一種扭曲的、如同牽線木偶般的姿態，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將自己“撐”了起來。殘破的軀體搖搖晃晃，彷彿隨時會再次散架。
但最終，她還是“站”了起來——如果那用半截軀幹和一條手臂勉強支撐，全身遍佈恐怖傷痕的姿態能稱之為“站”的話。她空洞的粉瞳轉向瑤聽雪，裡面沒有任何屬於寒月劍尊的清冷、妖媚、或恨意，只有純粹的、被烙印的服從。
“主…人…” 嘶啞破碎的聲音從她裂開的嘴唇中擠出，每一個音節都伴隨著軀體灰敗處的細微崩裂。
瑤聽雪看著這具被自己親手打碎、重塑、如今只剩下扭曲忠誠的殘破傀儡，灰敗的眼瞳深處沒有絲毫波瀾。工具，只要還有用。
“探查……西周……百里。” 她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尋找……蘊含生機……或特殊能量波動之物……避開……強大氣息……”
她不確定這荒星是否有危險，但必須冒險。清月等不了。
“是……” 寒月殘破的軀體微微一顫，空洞的粉瞳中幽焰閃爍，接收並理解了命令。她僵硬地轉動脖頸，用那僅存的、視力可能都受損的眼睛，開始“打量”周圍荒涼死寂的環境。然後，她開始移動。
動作僵硬，遲緩，每一步都帶著瀕臨散架的搖晃。殘存的魔元（或者說被禁錮在體內的力量殘餘）在她體表極其微弱的流轉，勉強抵禦著荒星本身可能存在的惡劣環境（雖然目前看來除了荒涼死寂，並無特殊危險），也極其緩慢地修復著一些最表層的、不涉及本源的微小損傷。但更多的力量，被她用來感知西周。一絲微弱但精純的神識（雖然也殘破不堪）以她為中心，如同漣漪般向西周擴散開去，探索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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