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那繡著詭異眼睛的、似乎永遠沾染著薄薄灰塵的黑色門簾，踏入“禿鷲情報屋”的瞬間，彷彿從一個世界踏入了另一個。
外面碎星城的嘈雜、混亂、汙濁氣息，被一道無形的界限徹底隔絕。內部空間遠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幽深。沒有窗戶，光線來源於牆壁上鑲嵌的、無數塊大小不一、散發著柔和、穩定、顏色各異微光的奇異晶石，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靜謐的星空內部。空氣清新，帶著淡淡的、類似陳年卷宗和某種提神香料的混合氣味，沁人心脾。
內部陳設異常簡潔。除了入口處一個空空如也的櫃檯，便是幾張隨意擺放、造型古樸的木質桌椅。最深處，靠牆立著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密密麻麻的灰黑色木架，上面整齊碼放著無數卷軸、玉簡、皮質書籍、甚至還有一些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奇異物件，分門別類，纖塵不染，與外面世界的混亂形成極致反差。
禿鷲先生佝僂著背，拄著那根彎曲木杖，步履蹣跚地走到最深處一張寬大的木桌前坐下，對瑤聽雪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桌上，一套看似普通、卻隱隱流淌著溫潤靈光的白瓷茶具早己備好，旁邊一個小巧的紅泥炭爐上，一把古樸的銅壺正發出輕微的、即將沸騰的嘶嘶聲。
瑤聽雪神色不變，暗紅色的、深處有寂滅星河旋繞的眼眸平靜地掃過這間奇異的情報屋，在那些書架上略作停留，然後優雅地走到桌前，在禿鷲先生對面坐下。她身姿慵懶地靠著椅背，破損卻依舊暴露的白色衣裙下，雪白的肌膚與幽暗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絕世傾城的容顏在柔和晶光下，更添幾分驚心動魄、足以讓任何低於她境界的男性心神搖曳、沉淪迷失的魔性魅力。玉足隨意地搭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足趾如貝，纖塵不染。
雲清月和寒月沒有落座，而是如同最忠實的護衛，一左一右，靜立在瑤聽雪身後半步。雲清月紫眸清澈，好奇地打量著周圍，但更多的注意力始終在師尊身上。寒月粉瞳清冷，目光看似平靜地落在禿鷲先生身上，實則氣機隱隱鎖定，指尖一縷微不可察的粉紫色劍意引而不發，隨時可以化作致命一擊。
禿鷲先生彷彿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他慢條斯理地提起銅壺，滾燙的開水注入白瓷茶壺，一股清冽、悠遠、彷彿能滌盪神魂的茶香頓時瀰漫開來。這茶葉顯然不是凡品，香氣中竟蘊含著一絲穩固心神的道韻。
“粗茶野卉，不成敬意，還請貴客品嚐。” 禿鷲先生將三杯斟至七分滿的、碧綠如玉的茶湯，輕輕推向瑤聽雪、雲清月和寒月的方向，聲音依舊平淡蒼老。
瑤聽雪端起茶杯，暗紅的眼眸低垂，看著杯中舒展的翠綠葉片，沒有立刻飲用。她誘人的唇角微勾，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玩味：“禿鷲先生這‘陋室’，倒是比外面那些烏煙瘴氣之地，清靜雅緻得多。這‘粗茶’，怕也不是歸墟之畔能產出的凡物吧？”
禿鷲先生抬起那雙看似渾濁、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與瑤聽雪對視，緩緩道：“陋室蔽身，粗茶待客，無非是圖個清淨，活得長久些。至於茶葉……不過是些故人遺澤，陳年舊物罷了，不值一提。”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瑤聽雪那壓制在終焉者初期的表象，落在了她那雙暗紅魔瞳深處旋繞的寂滅星河上，緩緩道：“倒是貴客……方才在女巫那裡飲下的‘寂滅之眼’，滋味如何？那酒，是提取歸墟邊緣的寂滅腐朽之意釀造，等閒修士沾之即腐，魂消魄散。貴客卻能面不改色，甚至……似乎還從中得了些益處？這般精純的寂滅道韻掌控，這般對歸墟侵蝕的抗性……老夫在這歸墟之畔坐守數萬載，所見之人，屈指可數。”
這番話，看似閒聊，實則己經點破了瑤聽雪身上最核心的特質，並將她的實力評估，拔高到了一個極高的層次。
瑤聽雪不置可否，輕輕抿了一口杯中清茶。茶湯入口，清冽甘醇，一股溫潤的暖流散入西肢百骸，竟與她體內新生的寂滅魔體隱隱呼應，帶來一種奇異的舒適與安定感。這茶，果然非凡，有滋養神魂、穩固道基之效。
“茶不錯。” 瑤聽雪放下茶杯，暗紅的眼眸首視禿鷲先生，不再繞圈子，“本座的時間有限。禿鷲先生方才說，有本座感興趣的訊息。”
禿鷲先生也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斟酌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
“貴客想知道的，無非三事。” 禿鷲先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永恆界近期大勢，歸墟之畔及碎星城暗流，以及……萬劫魔宗近況。”
“先說大勢。” 他緩緩道，“自約八百年前，萬劫魔宗宗主寂滅魔尊瑤聽雪神秘失蹤後，永恆界魔道勢力，經歷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洗牌。萬劫魔宗收縮固守萬劫星域，由副宗主寒月劍尊（他提到這個名字時，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瑤聽雪身後的寒月）及幾位長老共同執掌，行事低調，少有外出。但其底蘊猶在，萬劫星域周邊，依舊無人敢輕易招惹。”
“與此同時，東域‘萬靈仙盟’與‘古妖殿’因一處新發現的上古星礦脈，衝突加劇，小規模摩擦不斷，但尚未爆發全面大戰。南域‘天機閣’於三百年前，預言‘葬星海’將有‘紀元之秘’現世，引得各方勢力暗中關注，派遣人手前往探查，但目前似乎尚無明確發現。北域相對平靜，西域則因靠近‘無盡魔淵’，魔道勢力混雜，小型爭鬥從未停歇。總體而言，永恆界目前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期，暗流湧動，但表面尚算平穩。”
“再說歸墟之畔與碎星城。” 禿鷲先生話鋒一轉，“此地歷來是三不管的混亂之地，匯聚了逃亡者、探險者、星盜、魔修、以及各方勢力的探子。近期最大的變數，是約莫五十年前，歸墟墳場邊緣發生了一次異常的‘潮汐噴發’，噴出了大量富含稀有礦物、甚至可能包含上古遺物的‘殘骸’，形成了一片新的‘殘骸區’，距離碎星城約三日路程。”
“這片殘骸區，吸引了碎星城幾乎所有勢力的目光。城主府、黑骷星盜團、毒牙兄弟會，以及一些外來強者，都己派出人手探查，甚至發生了數次衝突。目前殘骸區深處情況不明，但邊緣己發現數種外界罕見的‘寂滅屬性’礦物，以及……疑似與‘歸墟’相關的古老禁制碎片。價值巨大，風險同樣巨大。方才那‘碎骨者’格羅姆，便是黑骷團派來坐鎮碎星城，並伺機在殘骸區奪食的先鋒。”
“至於碎星城內部，” 禿鷲先生眼中閃過一絲深邃，“城主‘獨眼’霍格，終焉者巔峰，老奸巨猾，背後似乎有永恆界某個中型商會勢力的影子。黑骷團團長‘剔骨者’摩爾，終焉者後期，兇殘暴虐。毒牙兄弟會首腦是一對孿生兄弟，代號‘毒牙’，精通用毒與暗殺，皆是終焉者中期，行事詭秘。這幾方勢力，在殘骸區利益面前，脆弱的平衡隨時可能打破。而貴客三位……尤其是貴客您，的出現，無疑是在這潭本就渾濁的水裡，又投下了一塊巨石。”
說到這裡，禿鷲先生停下，端起茶杯，慢慢啜飲，似乎在給瑤聽雪消化資訊的時間，也在觀察她的反應。
瑤聽雪絕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暗紅的魔瞳深處，星河緩緩旋轉，冷漠地映照著禿鷲先生蒼老的面容。她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輕輕劃過，留下幾道微不可察的、帶著寂滅寒意的白痕。
“那麼，萬劫魔宗呢？” 瑤聽雪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禿鷲先生卻能感覺到，周圍空氣的溫度，似乎因這個問題而降低了一絲。
禿鷲先生放下茶杯，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感慨，又像是忌憚。他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萬劫魔宗……”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在寂滅魔尊失蹤後，確如外界所知，收縮勢力，低調行事。副宗主寒月劍尊……（他再次瞥了寒月一眼）據說在約七百年前，也因一次宗門任務，身受重傷，返回後便長期閉關，極少露面。宗門日常事務，由幾位資歷深厚的長老共同處理。”
“然而，” 禿鷲先生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幽深，“據老夫得到的、未經完全證實的零星訊息……萬劫魔宗內部，似乎並非鐵板一塊。有傳言稱，有長老對寒月劍尊長期閉關、宗門勢力收縮不滿，暗中與外部某些勢力有所接觸。甚至……在約百年前，萬劫星域邊緣，曾發生過一次短暫的、被迅速壓下的‘內部衝突’，具體原因不明，但有數位魔將級別的中層失蹤。”
“此外，”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瑤聽雪，“約在三年前，曾有一支來歷神秘、氣息詭異的黑袍隊伍，暗中潛入過碎星城，短暫停留後消失。他們似乎在打聽……關於‘歸墟深處’、‘寂滅傳承’以及……‘魔尊重現’的訊息。老夫的人曾嘗試追蹤，但那支隊伍警惕性極高，手段詭異，很快便失去了蹤跡。他們留下的氣息……與貴客您身上，有某種極其微弱的、同源的‘寂滅’道韻，但又駁雜、陰冷許多，更接近……‘歸墟’的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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