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他不敢再多說一句話。他知道,自己今日是真的險了。再跟張阿難聊下去,指不定哪句話又說漏了。他把嘴閉緊,騎馬跟在張阿難身後,一句話也不說。
張阿難也沒再說話。
二人就這麼沉默著,沿著朱雀大街往北走。過了朱雀門,進了皇城的含光門。皇城裡頭,街道寬闊,兩旁是各官署的院牆。路上偶爾有幾個官員走過,見了張阿難,都遠遠地躬身行禮。
文安騎在馬上,眼角的餘光,看著張阿難的背影。
他想起前世看到的那段考古報道。
張阿難的墓,在昭陵陪葬墓裡,是唯一一座宦官墓。封土很小,直徑不過兩米,高不過一米,旁邊就是村民的馬路。
墓誌銘上寫著他的一生:從隋文帝仁壽年間入宮,到晉陽起兵,到從平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到玄武門之變,到封汶江縣開國侯,到左監門將軍。
一個宦官,在那個時代,活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到頭了。
可他身後,沒有幾個人記得。
史書上,他連個單獨的傳都沒有。要不是那塊墓誌銘被挖出來,後世的人,根本不知道唐初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文安騎在馬上,看著張阿難那張面無表情的側臉,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多少從龍功臣,多少沙場猛將,死後都不過是一抔黃土。史書上留名的,是房玄齡、杜如晦、魏徵這些人。像張阿難這樣的,就算陪葬昭陵,也沒人記得。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子。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頭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宮門。
兩儀殿到了。
張阿難勒住馬,道:“文侯稍候,奴婢進去稟報。”
(注:有書友提起兩儀殿此時不叫兩儀殿,而是中華殿,兩儀殿是貞觀五年後才改的名字,本文提前描寫,也是為了增加代入感,特此說明,不再贅述。)
文安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跟進來的鄭虎。他站在宮門外,看著張阿難的背影消失在門裡,心裡開始盤算起等下見李世民要說的話。
章程他帶來了。可李世民要問的,不會只是章程上那幾行字。這位皇帝,是要聽他親口說,水泥到底是什麼,到底能做什麼。
他在心裡把昨日寫的那十幾頁紙,又過了一遍。
沒過多久,門裡傳出來一聲傳召:“宣——長安令文安——覲見——”
文安整了整官袍,邁步走進太極殿。
太極殿他來過好幾回了。每回來,都覺得這殿大得嚇人。殿很高,柱子很粗,一根柱子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殿裡的地磚,是青石鋪的,踩上去涼涼的。殿頂上畫著彩畫,龍啊鳳啊,隔得遠了,看不太清。
進了殿門,他先垂著眼,快步走到殿中,跪倒行禮。
“臣,文安,參見陛下。”
御座上,李世民的聲音傳下來:“平身。”
文安叩首起身,這才敢抬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