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莊的草市，已經能看見輪廓了。
草市設在張家莊外的一片空地上。
這地方不是長安城裡的市，沒有高牆，也沒有市署官吏日日守著，只是附近幾個村子的人約定俗成，逢著一五九的日子，便挑著東西到這裡交換。
早先不過是幾個挑擔的在路邊擺一擺，賣幾捆柴、幾碗鹽、幾件粗布。這兩年張家莊日子好了，路也修通，來的人便越來越多，漸漸有了市集模樣。
馬車在外頭停下。
文安翻身下馬，沒有急著進村，而是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空地四周搭著草棚，棚柱多是臨時砍來的木頭，上頭鋪著茅草和舊席。棚下鋪著麻布、草蓆，貨品就擺在上頭。
近處村子的人揹著糧食來，遠處來的小販挑著陶碗、木梳、針線和頭油，也有人趕著幾隻雞，牽一隻羊，蹲在路邊等人問價。
賣酒的鋪子在最邊上。
那是兩間土屋，屋簷下掛著青布簾，門口立著一根竹竿，竿上挑著酒旗。櫃檯不是什麼好木頭，只是幾塊厚木板拼的，擦得倒乾淨。
一個胖掌櫃站在裡頭，正給客人打酒。酒從提勺裡落進粗陶碗，泛起細細的白沫。幾個從外村來的漢子蹲在牆根，一人一碗酒，就著幾粒炒豆和幹棗，說話聲混在一處。
鐵匠棚裡最熱鬧。
簡陋的棚子下支著爐子，風箱一拉一送，炭火呼地亮起來，照得打鐵匠人滿臉紅光。旁邊鐵砧上放著一把鋤頭，燒紅的鐵坯被錘子砸下，火星四濺，叮叮噹噹的聲音傳出老遠。
幾個莊戶排隊等著，有的要修犁鏵，有的要補鋤刃，還有的拿著兩根舊車軸，問能不能打成幾把釘子。
文安看見那鐵匠打完一塊鋤片，夾起來放進水裡，嗤的一聲，白汽騰起，帶著一股焦熱的氣。
再往裡，有賣陶罐的，大小碗甕擺成一排；有賣粗布的，布是莊戶婦人自己織的，顏色素，卻結實；有賣乾魚和醬菜的，也有一個老漢守著兩筐雞蛋、幾隻母雞，同買主一分一文地講價。
旁邊一個小攤賣熱湯餅，鍋裡水滾著，熱氣和香味直往外冒，幾個趕車的人捧著碗，站在棚下吃得滿頭是汗。
這便是鄉間草市。
貨物不精緻，樣樣卻都有用。一碗鹽，一匹布，一把鋤頭，一口鐵鍋，落到莊戶人手裡，都是日子。
市上也不全是用錢交易。一個老婆婆提著二十枚雞蛋，想換半斤鹽和兩根針；賣鹽的小販把雞蛋掂了掂，又添了一小把姜，雙方都說使得。
另一個木匠蹲在車輪旁，替外村人修好開裂的車轅，換來半袋新粟。還有人拿紅薯幹換乾魚，拿柴草換陶碗，錢只是中間的準頭，真正往來的還是各家手頭的餘物。
張九還安排了兩個公正的老漢在市邊坐著，若有人缺斤短兩，或強佔攤位，便由他們當場說理。
草市沒有官署，卻不能沒有規矩。
文安看著，心裡清楚，這地方賣的不只是貨，也是訊息。哪一村收成如何，哪一種農具好用，鐵匠能不能修犁，外村有沒有逃戶回來，都會在這一個個草棚下傳開。新技術、新作物若想從張家莊往外走，草市便是最早的路。
有人認出文安，先是愣了一下，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要行禮。文安抬手虛扶了一下，道：“今日市易，不必多禮，別耽誤你們的營生。”
那人臉上露出笑，低聲對旁邊人說了兩句。於是不少人都看過來，卻沒有像長安城裡那樣圍堵，只遠遠拱手，神情裡帶著真切的歡喜。
張旺坐在車轅上，腰桿也比平日直了些。
他本就是從張家莊出來的，看著這草市一日一日熱鬧，心裡自有幾分驕傲。可他也知道，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若沒有文安當年免租、修路、打井、教農具，張家莊連飯都吃不飽，哪裡來的草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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