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沒有避開，也沒有放慢腳步。
若是早幾年，被這麼多人盯著、議論著，他心裡難免發緊，走路都怕邁錯了腳。可這些年下來，他早已習慣被人看著、議論著。別人怎麼看，是別人的事；腳下站在哪裡，要往哪裡去，才是他自己的事。
他走到文臣班中，把笏板重新攏好。
左右有人抬頭看他，也有人裝作去看宮門，餘光卻仍往這邊落。文安沒有再同誰說話，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等候。
晨風吹過，宮門前風燈裡的光微微晃動。
沒過多久，宮門緩緩開啟。
沉重的門軸聲在晨色裡傳開，禁軍持戟分立兩側，甲葉在火光下泛著冷光。百官按班次入宮，腳步聲壓得很齊，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咳嗽。一路過了幾道門，前方太極殿的輪廓漸漸清晰，殿中燈火已經點起，亮如白晝。
文安隨著眾人入殿，分列站定。
御座之上，李世民已經到了。
他穿著常朝的袞服，身形坐得很直，臉色看不出喜怒。殿中太監唱禮，百官躬身行禮，山呼之聲在殿梁間迴盪。禮畢之後，眾人起身，整座大殿便安靜下來，連殿外風吹過簷角的聲音都聽得見。
李世民的目光從群臣臉上掃過，沒有立刻說話。
這片刻的沉默，比厲聲質問更讓人心裡發沉。幾個站在前頭的老臣垂著眼，笏板握得很緊。文安站在班中，能看見前方不少人的後背繃得筆直。
“昨日之事，諸卿想來都已聽說了。”
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座大殿沒有一點雜聲。
“倭國、高句麗遣人潛入長安，收買市井，勾結內鬼，偷竊大唐器物技藝。人證物證，皆已拿到。今日朝會，先由大理寺奏明案情。諸卿聽清楚了，再說話。”
他說完，目光落向班列一側。
孫伏伽躬身行禮，雙手將早已備好的案卷捧過頭頂。內侍下來接過，呈到御案上。孫伏伽重新站定，展開另一份文書，聲音沉穩地念了起來。
“臣奉敕推勘倭國、高句麗細作一案，長安縣已將涉事嫌犯和證物移交我大理寺，查抄邸店、宅院、暗室十餘處，繳獲圖冊、模型、簿冊、書信、贓錢諸物，現已逐一登記封存。”
他先念了總目，隨後才說案情。
“此輩初入長安時，多以貢使、商隊、隨行人等為名，或以市易遮掩，或以求學遮掩，亦有人改換漢名，賃屋而居，散在西市、醴泉、懷遠諸坊。其平日並不張揚，只暗中尋訪匠人，打探作坊，遇著可收買之人，便以金珠利誘；遇著不肯受買之人，便設法套問，或派人扮作僱工、腳伕，就近偷看。”
殿中靜得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孫伏伽一項一項念下去。
“查其所圖，並非一物一貨。曲轅犁、水車、冶鐵、製鹽、燒瓷、造紙、養蠶、織機，乃至農具形制、水利排布、作坊章程，皆在其刺探之列。”
“有些東西，他們照著畫了圖；有些器物，被他們拆成散件，分批藏在貨箱裡；還有些關鍵工序，買不通匠人，便試圖從匠人家屬、學徒、腳伕口中零碎套出，再自行拼湊。”
文安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此前看過部分查繳物。有些圖冊畫得極細，犁箭、犁評、榫頭旁都標了記號，顯然不是隨手看一眼便畫；也有些東西畫得似是而非，水車齒輪的齒數錯了，爐溫的分寸也沒弄清，只憑零碎偷聽硬拼，真照著造，十有八九要出問題。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放任。一次偷不成，他們可以來第二次；一處弄錯，可以再買通旁人補上。今日覺得他們學得粗陋、鬧得可笑，明日等他們把缺處一一補齊，再想堵，付出的代價便不一樣。
繳獲物中還有油紙包著的蠶種、貼著地名的瓷土樣本、拆成散件的織機梭子，以及幾本用暗碼記著價錢和人名的簿冊。那些簿冊上的一筆一畫，都是在給大唐的技藝根系標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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