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福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這位十八歲封侯的主兒,在陛下跟前都是說得上話的。人口清查的旨意,是聖上下的,長安萬年兩縣都要辦。”
“他問這一句,是替朝廷問的,也是替他自己問的。他要是有心過問,萬年縣那邊少不得要跟他打交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人家問的是正事,你管他管得著管不著。你在這坊門口站了這些年,幾時見一位君侯大半夜的跟你問正經差事了?”
守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張全福又朝坊街深處看了一眼,心裡那口氣還沒完全鬆下來。方才文安問話的時候,他只覺得那雙眼睛平平地看過來,自己的背上就一層一層地出汗。
這位年輕君侯,說話客氣,臉上也沒見什麼怒色,可那股子勁兒,比萬年縣那位王明府還讓人心裡發緊。
他在縣廨跑了半輩子腿,見過各色官員。有的愛擺架子,有的愛賣糊塗,有的笑裡藏刀。文侯這樣的,他頭一回見——你跟他說話,他句句都聽,句句都問在要緊處,可你從頭到尾摸不清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方才那一問一答,他看著和氣,張全福卻覺得,自己這一坊的底細,恐怕已經被他翻了個個兒。
他搖了搖頭,抬手道:“落鎖吧。”
兩扇厚重的坊門緩緩合攏,門閂落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文安走在坊街上,腳步不快。鄭虎跟在他身側,見他低頭不語,也不打擾。
永興坊的坊街比外面安靜得多。夜裡的坊牆遮住了大半風聲,只有簷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文安心裡想著方才那幾句問答,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
張全福答得清楚,可這份“清楚”本身就讓人不放心。
一個坊正,把坊裡的戶口、遷入遷出、落籍手續記得分毫不差,說明他平日就是在理的。可正因為他在理,才更清楚哪些數字能動,哪些數字不能動。
四百七十餘戶,這個數報上去,跟去年編戶差不離,乾乾淨淨,挑不出毛病。可長安城裡那些藏著的丁口,從來都不在這份“乾淨”裡。
萬年縣沒有像長安縣這樣,把清查的人手按三人一組分下去,逐坊核查,而是讓司戶的吏員把文書發到各坊,由坊正帶著里正自己數。張全福辦事倒也勤謹,可坊正到底不是縣廨的人。
這些坊正,平日裡跟坊裡的大戶人家抬頭不見低頭見。誰家多藏了幾個佃戶,誰家收留了幾個逃荒的,誰家在坊牆根下搭了半間偏廈住著沒上籍的人,他們心裡未必沒數,只是說不說、報不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礙著情面,或者得了好處,簿冊上的數字就好看幾分。坊正這差事,說到底是鄉里鄉親的營生,今日你斷了他家一口飯,明日他就能讓你在坊裡站不住腳。誰肯為了一道清查的文書,把半個坊的人都得罪了?
文安在縣廨看了幾個月的戶籍,知道那些隱戶、逃戶、寄居的佃客都藏在什麼地方——藏在世家的莊子裡,藏在坊市夾縫裡,藏在坊正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和氣裡。
如今朝廷要清查,是想要實數,可下面的人還按老例辦,報上來的自然是老數。老數報上去,聖旨便白下了,這一場清查,也就算白辦了。
光是讓坊正自己數,數出來的都是明面上的數。這麼清查下去,到頭來報上來的戶口,跟往年攤派徭役時統計的也差不了多少。
聖旨說的是清查整個長安城的人口,萬年縣若就拿這樣一份簿冊交差,這清查便成了走過場。
王維民這個人,油滑是油滑了些,可這回的事,他倒是沒有推諉。文安心裡清楚,這已經算是不錯。
附郭京城的縣令不好當,上面有雍州壓著,旁邊有皇城盯著,各坊各鄉還有數不清的勳貴世家。
王維民能接著這道旨意,把文書發下去,讓司戶的人動了,說明他至少沒打算糊弄。知道難處,還肯動手,比那些一推六二五的強。
只是這件事,光靠王維民一個人,怕是辦不徹底。他心裡盤算著,等縣廨這邊的事理出個頭緒,得再去找王維民一趟,把長安縣的法子跟他說道說道。兩縣若是對不上,長安城這清查就成了半拉子。
這話他對自己說了不止一遍。長安縣是長安縣,萬年縣是萬年縣,隔著一條朱雀大街,卻是兩套班子。
聖旨壓下來,兩縣各辦各的,辦得深辦得淺,全看縣令的心氣。他管得住自己這半邊,管不住王維民那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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