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松齡訕訕地揉了揉後腦，不敢接話。
唐儉也沒再提長孫家，接著說迴文安：“你想想，文安只用了不到四年的時間，便從落魄山野之民，變成如今大唐的侯爵。”
“以他立的那些功勞，放在旁人身上，早就封侯拜相了。可他今年才多大？陛下把他的爵位壓著，官職也壓著，你以為是壓著他不讓上去？”
唐松齡想了想，道：“陛下的意思是……留著他，將來重用？”
“你知道就好。”唐儉道，“年紀太小，爬得太快，容易摔。陛下壓著他，是在護著他。等他的年紀到了，資歷夠了，那時候再放出來，便是一飛沖天之勢。這樣的安排，不是哪個臣子都能享受到的。”
唐松齡連連點頭。
唐儉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再細想想。那算盤，那貞觀犁，那新鹽法，哪一樣不是他弄出來的？可你幾時聽他掛在嘴上過？”
“朝堂上論功的時候，他反倒把功勞往匠人身上推，說是王鐵柱他們琢磨出來的。你道這是謙遜？這是本事。功勞這東西，自己說出來，便輕了；別人替你說，才重。他年紀輕輕，就把這個理兒看得透透的，滿朝上下，同輩裡頭，老夫找不出第二個來。”
唐松齡聽著，心裡忽然想起一樁事來。他從前與文安喝酒，曾問過文安，那貞觀犁是怎麼想出來的。文安只說是翻古籍翻出來的，又說是工匠們試出來的，三言兩語就岔了過去，從頭到尾沒提自己半句。
當時他只當文安性子謙和，如今聽阿耶這麼一說，才咂摸出那話裡頭的分寸來。
馬車在逐漸變暗的街道上行駛著，車轅上的鈴鐺聲一下一下，在夜裡傳得格外遠。
唐儉看著窗外，沉默了片刻，才接著道：“如今的文安，身後站著尉遲恭等幾個將軍，又對杜相和老夫有救命之恩，房相對他也頗為親近，更有陛下的看重。聽說太上皇對文安，也與旁人不同。”
唐松齡聽著，心裡暗暗吃驚。他平日只道文安本事大，卻沒想到他身後的關係已經織成了這麼一張網。
唐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點破，繼續道：“以他的年紀，他的才華，往後便是換了新君，也必定會對他另眼相看。這些，無論是文安有意為之，還是無意為之，都說明此子不簡單。”
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我們唐家，此時與他相厚，比起尉遲恭他們幾家，卻是有些晚了。”
那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遺憾。
唐松齡聽出了這話裡的意思，連忙道：“阿耶放心，日後我一定與文安交好，不會枉費阿耶今日的一番心意。”
唐儉聞言，撫了撫頜下的鬍鬚，道：“你明白就好。”
他頓了頓，道：“我們唐家，雖然不至於要攀附誰，但也不會將更進一步的機會往外推。話又說回來，如今朝堂上那些人，誰不是在為自家佈局？你也不要有什麼負擔，平常心便好。與文安相交，更要如此，真心對待便是。”
他說到這裡，聲音緩了下來：“就算沒有以上這些緣故，單憑他救了老夫的性命，便值得我們唐家善待他。救命之恩，不是拿金銀能還清的。”
唐松齡重重地點了點頭。
唐儉說完，便不再說話了。他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養起神來。
車廂內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和夜風掠過車簾的聲響。唐松齡坐在車廂另一側，想著父親方才說的那些話，又想著文安那張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臉，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他從前只當文安是個有本事、性子好的朋友，今日聽阿耶一番剖析，才曉得自己那位好友身上，竟還壓著這麼多他沒有看透的東西。
後周皇族的出身，陰山擒頡利的戰功，陛下刻意的栽培，幾位老將軍的照拂，還有那份居功不傲的分寸。這些東西疊在一處，便不是一句“前途不可限量”能說完的了。
唐松齡暗自打定主意，往後再與文安相處，更要多一分真心，少一分客套。
馬車拐過一個彎，坊牆的影子從車窗上緩緩滑過，融入夜色深處。
唐家父子的私語，文安自然不知，他從懷德坊出來的時候，夜色已經鋪滿了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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