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六月十日，長白山南麓的西河屯，凍土早就消融得乾乾淨淨。
方才過去的半個月，全公社上千人咬牙苦戰，硬生生打通了連通毛花嶺公社的砂石主幹道。
那條新路像一條灰黃色綢帶，纏繞在連綿的青山之間。
卡車轟隆隆開進屯子不再是稀罕事，化肥、布匹、煤油一車車運進來，山裡採摘的藥材、曬乾的木耳、窯廠燒製的青磚，順著這條路源源不斷送往公社。
連續一個月高強度修路，大夥只歇了短短五天。
手上磨出來的厚繭還沒褪，肩膀被扁擔壓出來的紅印子尚且清晰，蘇清風已經閒不住了。
屯子中央，一片原先堆放柴草、偶爾曬糧食的開闊空地，此刻已經清整乾淨。
雜草連根刨除，石塊撿拾堆到邊角，地面坦坦蕩蕩。
蘇清風手裡攥著一卷牛皮捲尺，褲腳沾滿黃泥，腰間別著半截木炭，身後跟著大隊會計老周，還有村裡懂土木活計的老木匠趙德山，幾個人正彎腰勘量地塊。
山風掠過，帶著柞樹與紅松的草木清香，遠處稻田裡青苗隨風輕輕起伏，耳邊時不時傳來幾聲鳥鳴。
“老周，把木樁遞我。” 蘇清風半蹲著身子，拉緊捲尺，目光順著捲尺的刻度仔細核對。
老周抱著幾根削好的楊木木樁，懷裡還卷著紅麻繩，快步走上前，把木樁遞過去，隨口嘆道：
“大隊長，路剛修好沒幾天，大夥身子骨才剛緩過來，你這又要上馬大工程。我這心裡都替大夥捏一把汗，一下子三件事一起幹，擴建學校、新建供銷社、升級衛生院，攤子鋪得這麼大，能吃得消？”
蘇清風抬手把木樁狠狠砸進泥土，木炭在地面劃下一道粗黑標線。
“路通了，只是打通了外頭。屯子裡的底子，得抓緊補齊。”
他站直身子，抬手擦了一把額角滾落的汗水。
“以前咱屯難處在哪？娃子讀書擠在兩間土坯破房，颳風漏土、下雨漏雨；買包鹽、扯塊布，要走上大半天山路去公社；誰家有個急病，衛生所藥少器械缺，稍微重一點就得抬著翻山去公社醫院。路修好了，物資運得進來，現在不抓緊把這三樣建起來，等農忙高峰一來，更抽不出人手。”
一旁的老木匠趙德山彎腰看著地上標記的線，伸手摩挲下巴上花白的鬍鬚，緩緩開口：
“清風小子，你說打算把老學校拆掉，在這塊空地蓋新學堂？老地基不用了？我原先以為，就在老校舍原地修補修補，省不少磚瓦木料。”
蘇清風走到標記出來的地塊中央，用木炭在地面畫了個方框。
“老學校位置偏，地方狹小，四周全是住戶，根本擴不開。新址選在屯中心，大隊隊部、供銷社、衛生院、新學校湊在一片，辦事方便。社員來隊部開證明，順帶就能去供銷社打油買鹽，身子不舒服，轉身就能進衛生院。娃子上學也順路，不用繞遠走窄巷。”
他手指點著地上畫出來的草圖，繼續細說規劃：
“新學校，起兩層小樓，一樓帶院子。老校舍拆掉之後，原地基重新規整，向外拓展，開闢一塊小操場。跑道眼下條件有限，暫時先不做，費工費料。咱們先置辦兩張乒乓球檯，立一個籃球架。娃子不能成天只趴在桌子上背書，得有地方跑跳活動。”
趙德山眼睛猛地一亮，旱菸袋在掌心敲了敲：
“兩層樓！咱西河屯，祖祖輩輩都是土坯平房，還從來沒有二層的房子！乒乓球檯、籃球架，那是公社中學才有的物件，咱山裡屯子的娃娃，也能用上？”
“為啥不能？” 蘇清風淡淡一笑，“山裡娃不比外頭差，也該有玩耍鍛鍊的地方。”
幾個人一上午來回丈量，反覆核對長寬，木樁沿著邊界一一釘入土中，紅繩拉直，圈出供銷社、衛生院、教學樓、小院和操場的範圍。
太陽慢慢爬到頭頂，日頭火辣辣曬在後背，幾個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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